上虾了,油烹竹节虾。
“咱们家不常吃虾,我记得那年八月十五家里做炸虾,爸把虾肉剥出来给我吃,他吃的是碎壳……”
翁行天感叹一声,动容地说,“孩子,这些事情你都记得呀?”
“嗯,当然。”
贺榆忍不住又说道,“还有呢,你小的时候最爱吃肉包子,你爸天天上街给你买。拿回来都是你吃馅,你爸专吃皮儿。”
翁行天乐了,‘瞧你们,忆苦思甜啊。”
翁怡心就做鉴定似的总结说,“我知道,我爸最顾孩子,最顾家。”
杜晓强拍着手说,“怪不得我妈现在吃包子吃饺子还是不爱吃皮儿,原来都是姥爷给惯坏的。”
一家人都大笑起来。
这餐饭吃得很愉快,大家频频举杯,显得亲情融融。
渐渐地酒足饭饱了。
这时候,杜选民轻轻地咳嗽一声,用目光望了望翁恰心。翁怡心就对儿子说,“强,你跟姥爷再干一杯吧。”
“好。”杜晓强立刻起身举起酒杯来。
“不喝了,不能再喝。”翁行天摇摇头。
“爸,最后一杯了。这杯酒,你得喝。”翁怡心说。
“哟,听妞的意思,这杯酒爸还不能不喝了。妞,这最后一杯酒,有什么由头啊?”
“这杯酒,是请姥爷今后多关照。”翁怡心说。
翁行天微微一怔,即刻笑了,“这是什么意思嘛,我自己的外孙,我还能不关心?”
贺榆说,“可不是,这话我听着怎么也觉得糊糊涂涂的。”
翁怡心正忖着该调遣一些什么词儿,杜晓强却已经开了腔,“嗨,有什么不明白的?妈还不是嫌我调皮捣蛋呗。以后要有什么事情惹着姥爷了,姥爷可千万别生气。”说完,“吱儿”地一声,先把杯里的酒喝净了。
翁行天没说话,他抬手喝干了自己面前的酒,然后站起身,打算离席了。
社选民说,“爸,怡心还给你准备了一点儿寿礼。”
于是,翁怡心就把早已备下的东西拿了出来。一件质地和做工都很讲究的毛尼夹克,只是式样古板了一些,颜色太暗了一些。
贺榆伸手将那夹克拿起来,在翁行天身上穿着的那件花隐条衬衣上比了比,连连说,“好啊,好,这件衣服你爸穿起来才庄重呢。”
一双窄脸平底老头儿鞋,鞋面是那种老派的冲纹尼,鞋底是那种本色的硬牛皮。
贺榆拿在手里看了,再瞧瞧翁行天脚上那双牙白色尖头皮鞋,又说道,“哎,这才是老头们穿的鞋呢,你爸穿上这种鞋,脚底下才走得稳。”
有了衣服有了鞋,还有一顶老头帽。黑毛毡的,帽顶上缀着个圃球球。
贺榆看了,不住口地夸赞,“想得周到,想得周到。老了老了,就怕脑袋着风,感冒发烧,落下气管炎。”
这边正看着,那边杜选民又拿来了一根红本拐杖。杖身雕着一条龙一只凤,龙身凤尾虬曲盘绕,看上去俨然是一件工艺品。
“爸,还有这个。”女婿把拐杖递了过去。
此前翁行天一直沉默着,这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唔,这个走路的东西用得着吗?爸爸每天早上还跑步呢。”
女婿故做吃惊地说,“哟,爸,你还跑步呀!”
女儿很关切地说,“其实,老人还是少活动为好。世上乌龟最长寿吧?乌龟就是整天不动呀。”
翁行天缄默着,翁怡心又招呼儿子道,“哟,差点儿忘了。强,把那个老寿星抱着,那也是妈买了送给你姥爷的。”
“哎。”杜晓强应答着来到小柜前,把那笑容可掬的泥偶抱在怀里。
贺榆上前抚了抚那泥偶,说道:“你们瞧,这寿星模样多好,多福态。老人就应该有个老人的风度老人的样子。老翁,你说是不是?”
翁行天张大嘴,似乎凝在了那里。“贺榆,你们,都想让我老成这个样子么……”
嗓音显得喑哑,声调也有些近乎怆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