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巡抚衙门。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官衙,此刻却显得有些萧条。
自打流寇在河南境内闹得越来越凶,开封城里的富户们跑了大半,连带着官老爷们的油水都少了不少。
新任五省督师杨嗣昌,正端坐在后堂,手里捧着一封刚刚从安阳加急送来的捷报,眉头却微微皱着。
捷报是姜瓖派人送来的,上面详尽地叙述了王家堡一战的经过。
以不足千人的兵力,硬撼流寇“闯塌天”刘国能上万主力,不仅守住了坞堡,更是阵斩三千,俘虏上千,缴获无数。刘国能本人仅带着百十骑狼狈逃窜。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大捷,足以让朝廷上下振奋。
然而,杨嗣昌却从中品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督师,此乃天大的喜事啊!”幕僚张若麒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拱手道:“姜总督当真是国之栋梁,以如此微末兵力,竟能取得这般大胜,实乃我大明之幸!”
杨嗣昌放下捷报,抬眼看了看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督师似乎并不为此欣喜?”张若麒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嗣昌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没有首接回答,反而问道:“若麒,你看这封捷报,除了大胜之外,还看出了什么?”
张若麒一愣,连忙又将那封捷报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迟疑道:“姜总督的兵,确实精锐。尤其是这火器……捷报上说,流寇的弓箭手方阵,竟被数轮炮击便打残了。下官以为,这大同镇的军备,怕是己经冠绝九边了。”
“是啊,冠绝九边。”杨嗣昌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督在来河南的路上,听闻那姜瓖初到彰德府,便被数万流民围困,军粮告急。本以为他会向朝廷求援,或是陷入泥潭动弹不得。可结果呢?”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陡然转冷:“结果他斩杀士绅,没收田产,开仓放粮,短短月余,便将三万多流民收为己用,还建起了什么‘漳水工场’。如今,更是以区区新兵,便大破悍匪刘国能。若麒,你告诉我,他哪来的钱?哪来的粮?哪来的这等精兵悍将?”
张若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是傻子,杨嗣昌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督师的意思是……姜瓖他,拥兵自重,己有不臣之心?”
“不臣之心?”杨嗣昌冷笑一声,“温体仁那个老东西,想用釜底抽薪之计困死姜瓖,结果呢?人家转手就在河南给自己刨了口井,不但没渴死,反而越喝越壮。如今,高迎祥、李自成等十三家流寇三十万大军围攻新安镇,朝中诸公,怕是都在等着看他姜瓖的笑话,等着他被流寇吞掉,或是两败俱伤。”
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张若麒:“可若是,他姜瓖又赢了呢?”
张若麒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若是姜总督再胜,那他便整合了整个豫北的流民与钱粮,手握一支百战精锐,威望将如日中天……届时,整个河南,怕是只知有姜总督,而不知有朝廷了!”
“说得好!”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本督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赢。但也不能让他输。”
张若麒彻底糊涂了:“督师,这……”
杨嗣昌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姜瓖输了,他手下那几万被他煽动起来的流民,连同他那支精锐兵马,都会被流寇尽数吞并。届时,高迎祥、李自成之流,实力暴涨,只会更加难以对付。这河南,乃至整个中原,就真的糜烂了。”
“所以,本督既要让他去跟流寇拼命,消耗流寇的实力,又不能让他赢得太轻松,不能让他把所有的功劳和好处都一个人占了。”
张若麒恍然大悟,躬身道:“督师英明!坐山观虎斗,待两虎俱伤,我等再以雷霆之势收拾残局!”
“糊涂!”杨嗣昌呵斥道,“现在这情形,姜瓖是猛虎,那三十万流寇不过是一群饿狼。饿狼虽多,却未必能伤到猛虎。若是等他打完了,咱们再上,那叫摘桃子,会落人口实,更会逼反了姜瓖。他现在是五省总督,名义上,本督还要受他节制。咱们得师出有名。”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笔墨伺候。”
张若麒连忙上前研墨。
杨嗣昌提笔蘸饱了墨汁,在纸上奋笔疾书起来。他写的不是奏疏,而是一封给姜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