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立刚不敢再看唐雨林,他害怕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泪水会滚出眼眶,只觉得心里有些发酸,朝唐雨林摆摆手,他从内心不希望让唐雨林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不管怎么样,在省委组织部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能有唐雨林这样的领导,已经足够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
一阵痛苦之后,范立刚反而平静下来了,当初得到自己借调省委组织部的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今天把他退回去的消息来得更快,更让他毫无思想准备。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想到王怡娟,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可是他又想,她是自己什么人?王怡娟如今已经是堂堂的副厅长,自己已经不是省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她还会那么热情,那么虚伪地对待他吗?前段时间的交往,她是否当作逢场作戏,是否带着功利性的,他当然无法去证实。想到王怡娟,范立刚自然又想到华祖莹,和祖莹的相识,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可是总也是带着几分意外和特别的缘分,现在自己要离开省委组织部,那就意味着要离她。回到乡里,他还是一个小秘书,他就不可能再到省城来,也不可能再到宏门大酒店来,他们的关系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想到这里,范立刚决定,对谁也不去打招呼,只当自己是一粒尘埃,从省城消失掉算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了。
范立刚如梦如幻,没有听到敲门声。直到外面的敲门声更大了,而且传来叫声:“范立刚,小范……”
范立刚像从梦中醒来,急忙开了门,原来是武智华。
武智华站在门口,看了范立刚一眼,说:“小范,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不要伤心,回去就回去吧,我给天臾县委组织部打个电话,看看他们能不能对你作适当的安排。”
“武部长,”范立刚觉得自己已经还原了白塘乡秘书的身份,而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他们在省委组织部的同事,而是和他有着很大差距的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其实,范立刚在乡里时,和武智华并不十分熟悉,记得他调去乡里时,在县委组织部开介绍信时见到过武智华一眼,他们真正熟悉的,还是范立刚借调省委组织时,那天范立刚去县委组织部开介绍信时,是武智华接待了他,还和他谈了一会话,当时,武智华并不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的身份,谈道理,而是很亲切,谈话很随便,还特地介绍了自己,让范立刚有什么事一定找他,给范立刚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当武智华调到省委组织部之后,范立刚有些恍然大悟,当时武智华也许已经知道自己不久就要调到省委组织部,和范立刚成为同事。
“武部长,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范立刚苦笑着说。
“小范,这种事只是某个掌权的人一句话,没有什么为什么。”武智华说,“不过,小范,我倒是听说你惹怒了贡处长。”
“是啊!莫名其妙。”范立刚说,“贡世举这个人啊,不配当机关干部处长,对我就算他看不顺眼,可人家吴兴亮提拔副部长关他什么事,好像是从他手里抢了副部长似的!”
武智华尴尬地笑笑,轻轻地在范立刚的肩膀上拍了拍。
“贡处长打击也不小啊!”武智华说,“组织部这次提了那么多人,却偏偏没有他的份,他的心里当然不是个滋味。”
“他恨郭部长,郭部长现在调走了,看他能提拔什么职务!”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尽快吧!”范立刚说,“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可回去如何面对那么多同事,面对我的家人?”
“不要想得那么多。”武智华说,“面对现实吧!”
范立刚这个临时借用的小人物从省委组织部这幢红楼里消失了,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也没有人去关心他。组织部的红楼仍然伫立在省委大院里,那些人还在没完没了地忙碌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办公室秘书小卜来到贡世举办公室,贡世举一怔,一丝侥幸飞上心头,他甚至希望领导打破组织部提拔干部的规律,天上突然掉下一个馅饼,落到他的嘴里。
贡世举换出一付笑脸,给小卜让坐。
“贡处长。”小卜说,“驼副部长让我来告诉你,让范立刚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贡世举的脸上一下子布满了乌云,愣了半天,才说:“范立刚,驼副部长找他干什么?”
“我不知道。”小卜说,“驼副部长只让我来通知,没告诉我找他什么事,贡处长,我通知到了,你马上转告范立刚,驼副部长在等着呢!”
小卜说完,转身离去了,贡世举泥塑般一动不动盯着小卜的背影,一时显得慌乱起来。让范立刚回去是他的主张,也是他谈的话。说实话,贡世举这样做,他并没有考虑过什么后果。或者说虽然对范立刚因为黄学西的考察而借题发挥,他多少是把范立刚作为出气筒和替罪羊的。他对谁心中不满,是吴兴亮吗?吴兴亮才调来组织部几天,过去他们不认识,是一张白纸,无怨无仇,说到底,是因为吴兴亮提拔为副部长了。那是对郭部长有意见吗?他对郭部长又是为什么?郭部长曾经是他心目中最尊敬的领导,他的机关干部处长就是郭部长立排众议,提拔起来的。四年前,贡世举在基层组织处副处长的位置上干了三年,无论他的资历、学历、工作能力,提拔他当机关干部处长,谁都没想到。只是因为郭部长带他去云南一趟,后来就提拔让他出任机关干部处长。因为郭部长从高校调来了吴兴亮,又提拔吴兴亮为副部长,贡世举把郭部长对他好处抛到脑后了。这次那么多处长都提拔了,却没有他的份,贡世举对郭部长由不满而发展到恨。贡世举以为,他并非小人之心,无论谁对他有过多少好处,一旦惹怒了他,他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去置他于死地。所以,贡世举剩着郭强刚调走,新部长还没到任情况下,灵机一动,先拿范立刚开刀,杀一杀心中的怒火。当他作出这样的决定时,他原本准备含而胡之地糊弄一下驼副部长的,可他知道,驼铭这个人过于精明,很难糊弄过去的。于是借口去看望副部长葛恒耕,编了一大篇假话,把葛恒耕忽悠住了。葛恒耕虽然也是副部长,年龄已经过了五十八岁,身体又不好,只分管研究室,而且,按照过去的惯例,省委组织的副部长到这个年龄都将去省人大任一届内务委员会主任。贡世举有了葛恒耕的上方宝剑,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把范立刚打发了。
贡世举以为像范立刚这样一个借用的小人物,只要把他糊弄走了,不会有人过问他的。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驼副部长会找范立刚。现在,范立刚被他打发走了,他怎么向驼副部长解释这件事呢?至于范立刚在省委组织部的社会关系,贡世举并不重视,凭他对范立刚的了解,虽然有人议论,说范立刚是刚调来的吴兴亮推荐的,可是贡世举翻了吴兴亮的档案,看不出任何迹象他和范立刚有什么关系。再说了,现在郭部长调走了,贡世举跟本没有把吴兴亮放在眼里。如果范立刚真的是吴兴亮的关系进组织部的,那么他就更要拿范立刚杀杀气,让吴兴亮知道他贡世举的厉害。他也想过,万一吴兴亮真的找他过问范立刚的事,他会把责任全部推给葛恒耕,自己死活不认账,吴兴亮拿他没办法,更没有办法对付葛恒耕。可是,现在找范立刚的不是吴兴亮,而是驼铭。驼铭是常务副部长,而且是分管机关干部处的部领导,在省委组织部,无论哪一个处级干部,都很尊重驼铭,换言之,驼铭在大家心目中也是最有威信的。此刻,贡世举多少有些担心,他知道驼铭这个人是很难糊弄的。不过,贡世举又在竭力安慰自己,他断定,驼铭和范立刚没有任何关系,说不定驼铭也是通知他,让范立刚回去的事。这样一想,贡世举的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本打算给驼铭打个电话,觉得还是亲自去一下,于是,出了门,大步上了三楼。
驼铭的办公室和部长办公室门靠门,部长办公室的排次也说明驼铭的重要位置。他在副部长中排在所有副部长之首。其他几位副部长依次而排。最边上的是吴兴亮。吴兴亮的办公室在上楼梯的第一个门,也是部长办公室最后一间。贡世举上了楼梯,首先经过吴兴亮的办公室。当他经过吴兴亮的办公室时,见吴兴亮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发现驼铭站在吴兴亮对面,两个人正在谈话。贡世举犹豫起来了,便停住了脚步。正在这时,驼铭发现了贡世举。便大声说:“老贡,你来得正好,进来!”
贡世举愣住了,虽然心里慌张起来,但还是进了吴兴亮的办公室,他的目光落在驼铭身上,却不停地用余光扫着吴兴亮。
“老贡有事啊!”吴兴亮说。
贡世举显得几分尴尬,那种表情有点啼笑皆非,像是没听到吴兴亮的话。
“老贡啊,给你说个事,前段时间你们处里忙,这阵子忙过了,市县干部处想借用一下范立刚。”驼铭说。
“谁?”贡世举睁大灰暗的双眼,当他的目光刚接触到驼铭时,便立即躲开了。
尽管小卜刚才通知他了,说驼副部长找范立刚,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市县干部处会借用范立刚。他还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奇怪的变化。
“怎么啦,老贡!”驼铭看着贡世举那返常的样子,“病了?”
“没,没有。”
“我让小卜去通知你,怎么你没接到通知?”
“驼副部长,范立刚……他……”贡世举语无论次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