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把背囊往上颠了一下,迈开步子朝那个光的方向走。战士们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翻过一个小坡,光越来越近,整栋楼露出来了。
三层教学楼,外墙白瓷砖。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一楼窗户底下斜着裂上去,但楼的主体稳稳地站在地上,骨架笔直。所有窗户都亮着灯。
楼前面是操场。几十顶帐篷排列整齐,不是临时胡乱支的,是按区域排的。左边家庭帐篷区,右边单人帐篷区,帐篷之间有走道,有人在走道上晾衣服。
食堂门口灯亮着,有人在排队,端着碗,排成了两列,队尾拐到了操场边上。
菜香味飘出来了,是炖肉的味,不是方便面调料包那种工业味,是大锅慢炖出来的肉香。吴刚站在操场边上闻着。
他在震区跑了五天,各种惨状都见过了,挖过人,抬过担架,盖过白布。红烧肉的味道,五天来第一次闻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士,二十个人站在那,没人动,没人说话,都在闻。
食堂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迎了出来。袖子撸到胳膊肘,围裙上沾着油渍。
你们是……周阿姨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迷彩服和背囊。武警?
武J机动支队。吴刚的声音有点哑。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食堂归我管,我叫周阿姨,是这学校的食堂大姐。
吴刚点了下头。映秀镇受灾情况怎么样。伤亡人数。幸存者点位。我们需要摸清——
你先等一下。周阿姨抬手打断了他。
她看了一眼吴刚身后那些战士。一个个膝盖以下全是泥,肩膀上的背囊带子勒得迷彩服变了形。小刘弓着腰扶着膝盖。老马嘴唇干裂,站着的时候腿在打颤。
你们走了多久。
八个小时。
周阿姨没再说。她转过身朝食堂里面喊了一嗓子:吴师傅!老田!搬两张桌子出来!有二十个武警!
然后回身看着吴刚。
我们这边楼没塌,仓库有吃的,六百多号人暂时没事,吃的喝的都够。倒是你们……她手往食堂门口一指。先吃饭,今天炖了牛肉炖土豆,大米饭管够。
吴刚张了张嘴。他看着面前这个围裙上沾油的大姐。
五天来他带队在废墟里扒了几十处,每到一处都是哭喊、遗体、断壁残垣。
这是他第一次到一个地方,有人跟他说:先吃饭。
二十分钟后,二十个武警坐在食堂里,面前一人一碗。白米饭冒尖,牛肉炖土豆浇在上面,肉块切得拇指大,土豆炖得绵软。
老马端起碗,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放下筷子,闭了几秒眼睛。
小刘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了,眼泪掉下来。
旁边人看他。咋了你。
小刘用手背蹭眼睛,蹭完又蹭,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以为进来是要挖人的。我挖了五天人,挖了五天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碗饭。肉汤把米饭染成了酱色,热汽往脸上扑。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打饭。
吴刚没接话。他端着碗,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吃得很快。他是老兵了,汶川地震是他见过最惨的灾。
翻山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之前挖过的那些点位,那些盖了白布抬出来的担架。他做好了准备,进来继续挖,挖一整天。
到了映秀第一件事就是找临时停尸点。现在坐在这里,面前的碗是热的,窗外操场上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有个小子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这座孤岛,是吴刚这辈子见过的最不真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