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亚庇的声音在石砌的教室里回荡,神庙柱廊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卢修斯想要尽量略过那粗粝的节奏,竭尽全力地继续维持着自己的课程:
“西塞罗说,修辞是灵魂的秩序投射于言语的映像——”
窗外的歌声更加粗暴了,几个哥特士兵拖着酒罐走过卡皮托利山下的街道,他们的皮革靴子踩碎了昨夜暴雨积成的水洼,也踩碎了卢修斯嘴里的西塞罗的修辞。
二十七个学生中,只有十三个抬着头。其余的低垂着,或是望向窗外——那里,一个穿着罗马百夫长盔甲却蓄着金色长髯的军官正用混合着拉丁语和哥特语的命令训斥手下,丝毫没有欢乐和仁慈宽厚,卢修斯几乎要看到城市在燃烧着闪耀,如此光亮,如此炫目,就好像罗马之外仍有罗马,皇帝之外仍有皇帝。
“老师,他们还算是罗马的军队吗?”
卢修斯的手指停在羊皮纸卷上,墨迹未干处写着“respublica”——公共之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一点时间如果放在从前,可能只是留白,可是现在……
“军队,”他最终说,“词源为‘训练’,源自‘约束’。任何能被纪律约束的集体,都可以称军队。”
语法学家的技艺正被用来模糊定义,语言开始弯曲以容纳难以言说的现实。
下课钟声——不,没有钟声了,铸钟的铜去年被熔作长矛,是学校的老仆用木棍敲击破损的大理石柱,发出干瘪的叩击声。
“明日我们继续分析《论义务》第三卷,”卢修斯说,但孩子们已经抓起草纸册子跑了出去,奔向那些士兵的方向。
好奇,或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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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店老板塞维利乌斯以前总会欠身称卢修斯阁下,今天他只是用沾满面粉的手指了指木牌:
只收奥多亚克银币或实物交易
帝国金币须按三成折价
“三成?”卢修斯说,“帝国金币是法律规定的通货。”
“法律?阁下,写法律的人上周逃去拉文纳了——执行法律的人,”他朝街角努嘴,两个法兰克佣兵正从水果摊上直接拿走石榴,“现在用另一种语言说话。”
卢修斯最终用两枚金币和一本破旧的《农业志》换了一条黑面包,书被塞维利乌斯随手丢在柜台下,封面朝下。
当知识低于食物的价值……
卢修斯想,卢修斯又想,被阳光照射的卢修斯想了又想,可只感到凄凉和暗淡,风穿过他耳边也只是带来了罗马的哀鸣。
风暴的乌云或者黑夜的阴暗,正裹挟着日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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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下的卢修斯摊开他的《拉丁语衰变考》,这部手稿已编纂七年,最初只是学者式的考据,他翻到新的一页,羽毛笔蘸墨:
“边界(limes)”——原指罗马道路,后引申为军团驻防的帝国疆界。现用法:指任何可被跨越或无视的界线。例句:“奥多亚克的税吏说,台伯河不是法律的边界。”
“公民(civis)”——原指享有罗马法保护、有权参与政治之人。现用法:指任何未被蛮族当局特别剥夺财产者。反讽用法:“恭喜,你现在还是公民——意思是你的房子还没被征用。”
窗外的罗马不是寂静的,马蹄声彻夜不休,不是军团整齐的踏步,而是杂乱无章的迁徙的声音,人们拖着家当从北城逃向南城,从现实逃向回忆,卢修斯想到之前老元老问自己的话,和他否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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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元老塞克斯图斯的宅邸像一具保存完好的木乃伊,中庭的喷泉早已干涸,但地砖上每一块玻璃都被擦拭得发亮。
六十岁的塞克斯图斯穿着托加袍——真正羊毛织成、带有紫色镶边的元老袍,而不是如今街头常见的粗麻仿制品。
“卢修斯,我的朋友,”他的声音沙哑而庄严,“我需要你为元老院起草一篇演说。”
他们在藏书室坐下,空气中有蜜蜡和霉味,塞克斯图斯展开一卷地图——是图拉真时代的帝国疆域图。
他的手指划过不列颠、高卢、达契亚,仿佛那些行省仍在元老院的权杖之下。
“奥多亚克是个实用主义者,”老元老说,“他会明白,统治意大利需要的不是更多哥特战士,而是合法性。而合法性——”
“只能由元老院授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