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齐光似沉吟,音调拖得低长,忽也起身来到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理起青丝,“因为,我还有一桩难事。”
同霞只是从他进门至此的表现推想,并无一定的把握,谁知他如此直白,只好依他去问:“什么事?”
齐光就将这柄玉梳斜插入她的发髻,牵着她的手,调正了她的身子。她满是疑惑的眼睛仍然澄澈而坦荡,可他自己的眉心却已攒成了一道深痕:
“方才回来路上,肃王遣人与我传话。他说,肃王知晓我尚有一个妹妹在身边,听闻蕙心纨质,肃王有倾慕之意,欲纳为侧妃。他要我尽快问过妹妹心意,呈上庚帖。”
一字一句清晰如斯,字字句句却又联成同霞无法明白的意思,不!是太过明白,一瞬曝露无遗——
高齐光的家状上,三代名讳写得一清二楚,萧迁不会到今天才想起他有一个妹妹,而“蕙心纨质”的说辞,才是一切的关键。它出自徐妃之口,是因为同霞无意间用那盘频婆粮招待她,才随口提到了一句“驸马的妹妹”。
然而,高齐光从进门起的故布疑阵,连任官制书都成了一桩铺垫,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向她提出质疑,甚至是审问。质疑她是不是向肃王提起过高黛,审问她是不是想要不动声色地扫除他光明正大隐匿在身边的情人!
眼看她的脸色褪成了一片惨白,齐光心中慌促,却又看不懂她眼中逼出的泪意,“霞儿,你说话,怎么了?”
同霞已攥得骨节发青的手极力从他掌中挣脱,步步后退,直至撞在窗台,“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知道,肃王对高黛的心思,是不是我在推波助澜?”
齐光浑身一震:“……什么?”
同霞嗤笑一声,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你急于将冯氏送走,不就是知道她对我说了些实话——冯氏的表妹天生左眼歪斜,高黛根本就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知道我早有怀疑,只是一味瞒骗,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又到底在何处?!”
“霞——”齐光脑中已成空白,不可自控的呼唤也被劈断。
“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同霞抬手一指他的脸,心中厌恶已达极端,“高齐光,你为什么敢想却不敢承认呢?徐妃那日到访,你看到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其实就怕了吧?你后悔告诉我频婆粮的缘故,也后悔让高黛亲手去做,你以为能够反其道让我相信你的坦荡,可你实在也是自以为是!”
心中积愤一时倾泻,再是不料,她也没有觉得冲动。看着他似乎落魄失魂,如刻的眉眼变得混沌,她也感到了阵阵舒畅。
“你大概早就忘了,当初你以妾拒婚,金殿之上,本公主对你说过什么——本公主不在乎!这意思便是,我容得下一个冯氏,就能容得下高黛,甚至也能容得下你的欺瞒,可你若敢得寸进尺,以为我会费心铲除一个贱婢,将此等脏水泼到我的头上,你就是找死!”
话音犹如坠石掷地,她便再也不想置身于这片泥淖,从他身侧决然而过,残阳已逼至门下,被立在院中的人影分裂成狼藉的碎金。
“公主……”稚柳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切的呼唤又随她移转的目光咽了下去。
她看到那个辗转于他心口之间珍贵的情人,那双非但没有眼疾,反而煞是漂亮的瞳仁,连点缀了惊惶也不失风情。她忽而失笑,因为发现身后也有人影移动,托斜阳送意,正投射到情人的脚下。
她也肆意上前,踩着地上的长影步步迫近,终于不失所望,等到了他的决断:“臣死不足惜,但与旁人无关,求公主明鉴。”
他竟折节跪地,她愈发好笑起来,转身俯视,缓缓摇头,啧啧赞赏,伸去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孤臣昧死不是勇,人心不足才是蠢。高齐光,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世上不论何事,都可以这么简单地了断。”
齐光百骸一震,不及思索,只见她的手从自己颌下扬起,拔下了他亲手插戴在她发间的玉梳,狠狠摔在地上。
玉裂金残,此景便如此情。
*
宵禁的鼓声传至昭行坊之前,同霞离开了小宅。稚柳并不知她要往何处,只听她交代李固驾车北行,忖度不定问道:
“公主是要进宫,还是回公主府?”
同霞早已平静,脸色也像是无事般安稳,闻言一笑,又过了半晌方回她:“徐妃,我高看她了。”
稚柳不料她心思在此,惊讶之余倒也能明白几分:“她倒有容人的气度,不怕分宠,竟会向肃王举荐女子。”
徐氏的亲近示好之心,同霞除了看出她是想借势对抗高慈,也曾猜测其中有肃王的拉拢。但如今肃王忽然看中了高黛,这必然只能是徐氏的巧思。
她一定是看肃王与高齐光愈加亲近,想做个顺水人情,既能显得她贤德大度,也能给高慈一击,更可以当做报还高齐光对肃王的辅佐,加固其忠诚。
只是这份巧思,肃王竟真的当做了巧思——竟想不到,高齐光毕竟是高琰一手提拔的人,高琰都没有用联姻约束门徒的忠心,如此浅薄的心机若为高琰所知,难道还会有什么好处么?
高齐光没有好处,他萧迁,一个别无所依的皇子也不会有丝毫的好处。
“萧迁太过急躁了,可高齐光若只是依照高琰的吩咐,居中安抚,又怎么值得萧迁如此笼络?”
同霞像是喃喃自语,稚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又问道:“那公主现在要去哪里?”
“去太平坊。”——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这就是爱情的苦
萧同霞:应该扇你一巴掌
下更12。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