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飞星掠日(3)
《泰景亨策》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明白了,这本书是三个抹去朝代的断代史。分别是《泰策》、《景策》和《亨策》,只是到了后来,三个朝代全部被史官篡改,因此这三个朝代史书合而为一,统称《泰景亨策》,被人私下的流传到今日。而这本书在黎江之前,是被古赤萧保管,那么我现在可以认定,这本书一直是在诡道这个门派中流传。这也完全证明了女道士方浊赠与我的三本书里记载内容的真实性。至少诡道这个门派绝非杜撰而来。
我进一步联想到,《泰景亨策》之所以在诡道门人中代代相传,那么诡道在这一段历史中,一定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我似乎已经摸到了诡道曾近最为辉煌事情的秘密,但是在我之后继续阅读《泰景亨策》的内容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这个史书,并非讲述诡道在这几百年里的成就,而是讲述的整个中国道家门派在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
我渐渐的有点明白,为什么这段历史,要被抹去了。因为道家门派鼎盛,意味着天下妖邪祸乱,邪魔横行。这段历史当然不能被儒家的统治者接受。而我现在唯一的疑惑是,为什么这段历史为什么要从区区的一个沙亭百姓开始讲起,那么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沙亭隐藏着巨大的秘密,那个干涸的龙井之下,有关于篯铿的秘史。
第二,沙亭亭民,在《泰景亨策》里起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而我现在,只能随着书,继续看下去。
干护带着沙亭的百姓四百六十六人,行走在沙海边缘,前方已经有了连绵的灌木陆地。沙亭的百姓大半没有见过这么广袤的草地,都露出了十分惊异的神色,把一天之前哀伤的情绪掩盖。
还没有走出沙海,沙亭百姓已经死了五个人丁,一个幼儿,一个壮年,三个老者。每一个人都是干护熟悉的乡邻。沙亭人丁稀少,在沙海中抱团共同残喘了三百年,每一个之间都是血脉相连。干护也不例外。
死去的壮年是干用,干护的弟弟。投井而死。
迁徙的队伍出发到第二天,一个幼儿死了,亭民夜间驻扎的时候,幼儿走失,壮丁寻找了半夜,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在行进的路上,发现了幼儿的尸体,幼儿的肚子被掏空。看来是幼儿夜间在驻营外便溺,遇到了狼群,来不及呼救,就被狼咬断了脖颈。然后被群狼吃了内脏。
三个老者中,有一个是幼儿的祖母,幼儿的父母早逝,有祖母抚养,孙子死了,祖母也就没有跟随沙亭亭民辗转两千里的勇气和希望。在发现幼儿尸体后,也就把自己吊死在骆驼的辔绳上。
还有两个老者,本来就已经身患重病,经不起在沙海里行进的煎熬。
干用,刘井儿,刘杨氏,赵姜氏,熊仲太爷,五个人的名字,干护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遍,现在沙亭百姓只剩下四百六十六人,每个人的名字干护都清清楚楚。干护不知道当整个沙亭走到了巫郡的时候,还剩下多少人。
而那些在路途中死去的人,名字会不会在干护的心中慢慢遗忘。就跟沙海中的风暴,把能够看到的一切都卷过,只留下一片贫瘠的砂砾。
安葬好了五个去世的亭民,干护现在带着沙亭百姓终于走到了沙海边缘。即将进入雍州的地界,然后转而向南,从陈仓进过秦岭,入汉中。
崔焕即将在雍州边界,与雍州的凤翔郡郡薄交接,然后回定威郡。他的监护的职责最多还有五天就完成了。
眼前的大片草地,即便是最见多识广的干护,也没有见过。干护怎么也无法想象,在土地上竟然会有这么多的草地,并且无人照看,也无人灌溉,就这么蓬勃生长。沙亭百姓的骆驼和马匹再也不用挨饿了,没有人阻拦牲畜在草地上啃食。这些马匹和骆驼,都没有这么放肆的吃过新鲜的青草。有一刻,干护在心里暗自庆幸,龙井干涸,可能让沙亭的百姓能够比在沙亭更加容易生存。
可是沙亭毕竟是故土,干护回头西望,沙亭亭民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在定居巫郡三百年后,是否还有亭民记得自己是来自沙海中的哭龙山,哭龙山里曾经有一口龙井。
就如同沙亭百姓,记不住自己三百年前北护军祖先,从中原各地征调而来的根源一样。
树长在干涸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三百年,现在却要连根拔起,安放到两千里之外的西南。干护现在还没有想到沙亭百姓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一片土地能让他们立足。等待沙亭亭民的,将是永远的漂泊不定,天下虽大,已经没有寸土留给他们,而且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战争和挣扎,还有惨烈的死亡。如果现在干护知道这个结局,他可能会立即带领沙亭亭民,留在沙海,安静的渴死饿死在哭龙山下。
只是现在干护还不知道。也就是这个不知道,会让大景帝国乱世中出现一个不容小觑的势力,左右天下的军事力量。但是,对于沙亭百姓而言,这终将是一个永远都走不到头的噩梦。
监护沙亭迁徙的崔焕,一路上对陈旸父子三人十分感兴趣,这个让干护十分的焦虑。陈旸的来历,干护一直都抱有疑虑,沙亭收留他们,也是缺少人丁。可是现在,陈旸身上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干护总觉得他可能给沙亭带来巨大的困境。好几次,干护都想让陈旸带着两个儿子离开迁徙的队伍,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来。陈旸父子三人,已经是沙亭的亭民了,沙亭干家,世世代代,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活着的亭民。这就是沙亭为什么在极度干旱的哭龙山下,三百年顽强生息的原因。
如果陈旸是中原某地大户的逃奴,崔焕一旦查实,干护将会被连坐。如果干护被连坐受刑,这些沙亭百姓将再也没有人亭长守护,而没有亭长带领的百姓,会不会在两千里的路途中,被人任意宰割。干护心脏一阵紧缩。不行,绝对不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干护决定,进入雍州之后,一定要带着亭民加快迁徙的速度。离开凉州越远越好。似乎这样就会躲避崔焕对陈旸的威胁。就如同横亘在大景帝国的中央的秦岭,能够把凉州的政令也能阻隔一般。
至少干护,现在也只能想到这个境地。
乱世之中,生存比死亡更加艰难。
沙亭的亭民在干护的率领之下,到了凉州与雍州的交界处,定威郡郡薄崔焕的职责就完成了。前来交接的是雍州凤郡郡薄蒯茧,蒯茧将接受监护沙亭移民的任务,穿过汉中,与蜀地的益州郡郡薄再行交接沙亭军户。
蒯茧与崔焕各自是凉州和雍州的世族子弟,同一年被举荐入洛阳,同时在龙殿得官。旧交来访,蒯茧提前到了凉州与雍州交接的渭亭等待。当沙亭亭民到了渭亭,蒯茧设宴,热情迎接崔焕到亭馆里叙旧。沙亭的百姓在亭馆之外驻留。
干护心里开始忐忑不安,当沙亭亭民到了渭亭的时候。前来的蒯茧,只是匆匆和崔焕交接的官文和人口籍册,整个过程,蒯茧都没有看干护和沙亭亭民一眼。并且,让干护有忧心的是,蒯茧竟然带了一百名军士来监护亭民。
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干护一直担心的事情现在露出了端倪。
沙亭亭民是前泰朝的遗民,一直没有录入过景朝的百姓户薄。在此之前的两百年,这是沙亭不用缴纳赋税的原因。可是现在,沙亭亭民转入了军户,变成了大景的军户。地位已经低于景朝的百姓。定威郡的官员到还罢了,可是在雍州官员的眼中,沙亭的亭民已经是一群军奴而已。
干护站在亭馆之外,看着凤郡过来的军士,驻扎在沙亭亭民以西,渭河旁河滩的官道两边,饮酒作乐。干护看了很久,才明白凤郡的郡薄担心沙亭亭民逃回凉州,因此隔绝了道路。而亭民围聚在火堆旁,吃了随身的干粮,安静的坐着。在寂静的黑暗里,一阵西风吹过,火焰的的光芒,闪烁在亭民的脸上,摇曳不定。隐约有人开始唱起了牧歌,歌声开始很低,接着就有人开始附和,苍凉的歌声越来越大,渐渐压住了凤郡军士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