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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红尘(第1页)

长靖元年正月十六,崇仁坊,太师府。林文渊站在正堂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正月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积着去冬的残雪。他在太师府住了大半辈子,每日下值后便坐在这廊下,望着这株槐树。槐树是他父亲林正则亲手植的——礼部尚书,谥文忠,金陵林氏门楣的奠基者。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文渊,林家的门楣,交给你了。他守了几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膝下只剩怀瑾一个儿子。

院门被推开了。林怀瑾站在门口,月白色的便服外罩着青布棉袍,手里提着两盒点心——稻香村的桂花糕,是他母亲在世时最爱吃的。他身后跟着沈惊鸿,撑着那副白桦木的木拐,右腿虚悬,白发束冠,左颊的伤疤在雪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林文渊从廊下站起来。他看着儿子,看着儿子身后那个撑着木拐的人。怀瑾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从前那种被压得很深的沉静,是一种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舒展的光。他走到儿子面前,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儿子的肩上。

“回来了。”

林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父亲,儿臣回来了。惊鸿也来了。”

林文渊望向沈惊鸿。沈惊鸿撑着木拐,想要行礼,林文渊抬起手止住了他。“代王殿下,腿上有伤,不必多礼。进屋。外面冷。”

正堂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林文渊坐在主位上,林怀瑾和沈惊鸿坐在下首。老仆孙伯端上茶来,茶是龙井,明前的。林怀瑾端起茶盏,沈惊鸿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品不出门道,但喝得干干净净。

林文渊看着沈惊鸿喝茶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沈惊鸿第一次登门拜访,也是这样端起茶盏喝得干干净净。那时沈惊鸿对他说——晚辈不欠怀瑾的。晚辈对他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的。他把儿子交给他了。他接住了。

“父亲,儿臣和惊鸿,准备过了上元节便动身。去秦岭,青屏山。归雁居。”

林文渊点了点头。他知道归雁居——怀瑾在河北收藩时便和他说过,等仗打完了,要找一个没有宫墙、没有官道、没有驿站快马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只鸡。怀瑾在窗前看书,惊鸿在院中练刀。傍晚并肩坐在屋檐下,看夕阳。

“好。青屏山是好地方。你祖父年轻时去过,说那里山清水秀,适合隐居。”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怀瑾,惊鸿。你们要回归雁居了。为父老了,不能跟你们去。为父在长安,替你们守着林家的门楣。你们在青屏山,替为父好好过日子。”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只有一件事。”

林怀瑾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林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你这里。怀瑾,你七岁那年你娘走了。她拉着为父的手说,文渊,怀瑾就交给你了。为父答应了她。几十年了,为父把怀瑾养大,看着他入翰林,看着他做中书令,看着他封晋国公。为父对得起你娘的托付。但有一件事,为父到了底下,没脸见你娘——林家的香火,断了。”

他看着儿子。“怀瑾,为父不是逼你。为父只是替林家的列祖列宗求你一件事。给林家留一个后。之后你想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为父绝不拦着。”

林怀瑾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把沈惊鸿从刑部大牢里扶出来的那一刻,从他在延英殿里跪着接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是金陵林氏的嫡长子,是晋国公,是林文渊的儿子。林家的门楣,不能在他手里断了香火。

“儿臣明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槐树枝头的雪。

沈惊鸿一直沉默着。残缺的左手握着茶盏,三根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忽然想起父亲沈铮。父亲战死在雁门关,母亲一夜白头,没多久也走了。沈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兄弟,没有子侄。沈家的香火,也断在他这里了。

“林大人。晚辈也有一事相求。”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晚辈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沈家的香火,也不能断。”

林文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你们二人,各娶一房妻室。生下嫡子,承继香火。之后的事,老夫不管。老夫只要一个孙子。一个姓林的孙子,一个姓沈的孙子。给林家和沈家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长靖元年正月二十,代王沈惊鸿聘太原王氏嫡长女为妃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太原王氏是河东郡望,世宗武皇帝的母族便是太原王氏。王家的嫡长女王蕴秀,年方十九,自幼读书识字,能诗善赋。她的祖父王翊是世宗武皇帝的舅舅,官至中书令。父亲王绍是太原王氏的族长,虽未出仕,但在河东士林中声望极高。

正月二十二,晋国公林怀瑾聘赵郡李氏嫡次女为妻的消息也传遍了长安城。赵郡李氏是关陇郡望,本朝宰相门第。李氏嫡次女李令仪,年方十八,自幼跟着兄长读书,精通《诗》《书》。她的祖父李勉是世宗武皇帝的宰相,父亲李皋是永宁帝的户部侍郎。长靖帝即位后,李皋致仕归乡。

两桩婚事同时定下,满长安都轰动了。代王是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战神,晋国公是从龙定策、拨乱反正的功臣。两个人同时娶亲,娶的又都是郡望嫡女。朱雀大街两侧的茶肆酒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便是代王和晋国公的英雄事迹。讲到代王封狼居胥时满堂茶客拍案叫绝,讲到晋国公持双令召铁骑时满堂茶客热泪盈眶。没有人觉得两桩婚事有什么不妥——代王和晋国公都是社稷功臣,功臣娶亲,娶的是郡望嫡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长靖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两桩婚事同日而办。代王府在崇仁坊,晋国公府在安仁坊,相隔不远。从清晨起,两座府邸便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巷口。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百姓,有人焚香,有人捧花,有人把家里的红枣和花生往迎亲的队伍里撒。

王家的送亲队伍从太原出发走了整整三日。王蕴秀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听祖父说过代王的事——封狼居胥,饮马北海,守长安,收河北,平辽东。浑身是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右膝盖再也站不直了。但她不后悔。祖父说,蕴秀,你嫁的不是一个寻常人。你嫁的是一把刀。刀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温柔的事。但刀会护着你,护一辈子。她记住了。

李家的送亲队伍从赵郡出发走了整整四日。李令仪坐在花轿里,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听父亲说过晋国公的事——从龙定策,拨乱反正,持双令召铁骑,把代王从刑部大牢里扶出来,把陛下从东宫扶到了延英殿。父亲说,令仪,你嫁的不是一个寻常人。你嫁的是一竿竹子。竹子看起来清瘦,但风再大也吹不断。竹子空心,空心才能容人。你嫁了他,他会把你放在心里。她记住了。

代王府的正堂。沈惊鸿穿着大红喜服,撑着木拐,站在堂前。右腿虚悬着,木拐的握柄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白发束冠,左颊的伤疤在红烛光下像一道被喜色染过的河床。他望着花轿从府门抬进来,望着新娘子被喜娘搀下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眉眼,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她是他的妻。

晋国公府的正堂。林怀瑾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前。月白色的便服换成了大红的喜袍,紫金冠束发,腰间挂着那柄刻着“刀在人在”的短刀——沈惊鸿从辽东回来时,把它还给他了。他说,刀在你那里,人在我这里。他把刀挂在腰间,贴着心口。他望着花轿从府门抬进来,望着新娘子被喜娘搀下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他看不见她的眉眼,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她是他的妻。

陛下亲临。长靖帝的銮驾从延英殿出发,先到崇仁坊代王府,再到安仁坊晋国公府。十六岁的天子穿着常服,没有戴冕旒,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位功臣拜堂。郭崇年、何崇礼、崔慎由、郑覃、裴度、周显、赵破奴、周铁柱、田七、樊旺——先帝旧臣、燕云老卒,坐了满满两堂。赵破奴端着酒碗,右脸颊的旧疤被酒气熏得发红。他走到沈惊鸿面前单膝跪地,把酒碗举过头顶。

“将军。末将跟了您一辈子,从雁门关跟到北海,从北海跟到长安,从长安跟到辽东。末将没有什么本事,只有一条命。末将的命是您从哈尔和林带出来的。今日您成亲,末将替您高兴。”他把酒碗一饮而尽,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跪在那里,眼眶红透了。

沈惊鸿接过赵破奴递来的酒碗,也一饮而尽。残缺的左手按在赵破奴的肩甲上,力道很轻。“破奴,你的命不是我带出来的。是你自己一刀一刀拼出来的。”

赵破奴的眼泪落下来了。他没有擦,只是跪在那里,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颤抖。将军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将军只会说“做得好”,只会说“继续”,只会说“活着回来”。从不说“你拼出来的”。

周铁柱端着酒碗走到林怀瑾面前,单膝跪地,额头的旧疤在烛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林大人。末将跟了将军一辈子,也跟了您一辈子。您从长安跑到雁门关,从雁门关跑回长安,把自己跑成了一把骨头。末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日您成亲,末将替将军高兴,替您高兴。”他把酒碗一饮而尽。

林怀瑾接过酒碗,也一饮而尽。他看着周铁柱额头的旧疤,看着赵破奴右脸颊的旧疤,看着满堂的燕云老卒——有人缺了手指,有人瘸了腿,有人瞎了一只眼。他们从雁门关跟到北海,从北海跟到长安,从长安跟到辽东。他们是沈惊鸿的兵,也是他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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