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烧我们村庄的坦克,烧的是我们的油。打进我们战士胸膛的子弹,用的是我们送的金属。”
“那天早上,几百万德军像疯狗一样扑来。所谓盟友,不过是把我们养肥再宰的屠夫。这就是这里会有这么多苏联人的原因,同志。”
布拉塞听得心头发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问了一句:“那一天……对您来说,是什么样子?”
“那天是周末,我好不容易从边境回家歇两天。午饭是红菜汤,妻子开着广播,哈尔科夫地方台。忽然新闻里说,德国人在炸我们的边境。
我当时还笑了,跟她说:‘别信,这又是那种恶作剧,就像当年威尔斯播报的火星人入侵一样。德国人是我们的盟友啊。’
直到广播切到基辅、斯摩棱斯克,熟悉的街道在燃烧,我才回过神——这不是玩笑。汤没喝完,我连抱一抱她都来不及,返岗命令就来了。
等我冲回前线,一切都完了。
我们有的没枪,有的没子弹。上面命令反突击,让拿步枪的血肉之躯,去撞德军的坦克群。他们的飞机遮天蔽日,尖啸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响。
我们败得太快了。有些市民早上出门,看见坦克还挥手,以为是演习。等炮塔一转、机枪扫过来,才知道那是死神。
一个月,我们丢了相当于两个法国的国土。我,也成了三十万俘虏中的一个。”
他抬起头,眼神空空,像是还困在噩梦的闷罐车里:“人像牲口一样塞进闷罐车,没水、没吃的、连厕所都没有。
几十个人挤成一团,脚下全是排泄物。每天都死人,我们就只能和尸体站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车门开条缝,一个德国兵扔进来一块生南瓜。
那一刻,我们什么都不是了,不是军人,不是人,全都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踩踏。我眼睁睁看着战友为了一小块南瓜,把另一个人的眼珠抠了出来。
最后一小块碎瓜滚到我脚边,沾着泥和血……我还是捡起来吃了。
到了德国战俘营,更惨。希特勒宁可喂马,也不给我们一口吃的。为了活,有人开始吃尸体。我见过人倒在砖堆里,肚子被剖开,肝没了。
然后德国记者来了,对着这些场面拍照。他们拿去告诉全世界:看,这就是苏联人,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他猛然抓住布拉塞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所以,布拉塞,在你的镜头前,哪怕只有一秒,我也要活得像个人。死,我也要死得像个政委。我不想再被当成野兽拍下来。”
布拉塞心头一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声问:“那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八月,我们七百个政委和军官作为要犯运到这儿。德国人怕我们闹事,没让干活,只关着。结果九月,四百多人被拉去了毒气室。奥斯维辛第一次用那东西杀人,用的就是我们。”
“剩下的三百人呢?”
“活下来的,比如我,就成了看管新兵的牧羊犬。”政委惨笑,“十月来了几万普通苏联士兵,像牲口一样赶进临时隔离营。
每天只有稀汤,还要干重活。我看着他们在寒风里赤身站几个小时,为了一个生土豆互相撕咬。每天早上醒来,一个活人身边准躺着两具尸体。
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是第一批。可我天天在想,为什么进毒气室的不是我?为什么在泥里被打死、冻死、拉死的不是我?”
布拉塞终于懂了,难怪他拍照时非要殿后,像座山一样挡在最后。难怪他敢冒枪毙的风险,也要揍马尔泽。
“您这么护着他们,是因为愧疚吗?因为您活下来了?”
“愧疚?”政委皱起眉,像听到了什么荒唐话,“不,同志。我没有愧疚,只有责任。只要还有一个兵活着,政委就得管饭、就得挡枪、就得把这帮小子带回家。
我们得像圣伯尔纳犬一样,有什么吃什么,就算从屎里刨土豆也得咽下去。为了等到把红旗插上柏林国会大厦那天,我们可以暂时当狗,但骨头里必须还是狼。”
布拉塞被这股凶狠的气势震住了,他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政委同志,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我最后有个问题,请您务必实话告诉我。”
政委看着布拉塞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问吧,同志,我一定知无不言。”
布拉塞紧张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苏联是不是已经被打穿了?德军坦克是不是已经冲到太平洋了?不然……怎么连中国人都关到这儿来了?那可是世界最东边啊!”
“啊?”政委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仿佛布拉塞刚告诉他的消息是:希特勒其实是个犹太拉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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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段历史:
1943年9月的一天,鉴定科那位喜欢欺凌囚犯的弗朗茨·马尔泽碰到了食堂的头儿,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一个梦:德国被一圈有刺铁丝网围住,中间站着希特勒、希姆莱和其他许多纳粹党魁。
食堂的头儿,一个彻头彻尾的共产党人仇恨者,把这件事告诉了集中营的长官。弗朗茨·马尔泽立刻就被传唤去焚尸场,被枪决了。
——《奥斯维辛的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