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卫军在附近来回巡逻,谈笑简和政委隔着一条细细的准星线,一边干活一边交谈。
“你是哪国人?”政委先开口。
“中国。”
“中国?!那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政委泥刀一顿,想起摄影师跟自己说过的话,满眼难以置信,“德国人真的都打到长城了?”
“没那么远,我是进来找人的。”谈笑简刮去多余水泥,把话题的焦点扔了回去,“说说你们吧,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来得早,其他人是十月之后进来的。就在前几天,还有刚到的战俘呢。”
“最近新来的这些人,有带什么消息吗?”
“不是什么好消息。”说到这里,政委的肩都塌了几分,“新来的战俘说,莫斯科现在很乱。有人在撤离,有人在烧文件,街上秩序不太好。德国广播天天喊,说很快就要打进莫斯科了。”
“传言是真的吗?”谈笑简问。
“不知道。但我们被合围了不少人,这是真的。”政委将一块砖狠狠按进水泥里,像是要把满心焦躁一同埋进去,“交通停了,城里情况很紧张……”
政委的眼眶微微发红。对他这样的人而言,首都的动荡,远比自己受伤更难过。
“不过……”他吸了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点希望,“后来的人说,斯大林同志还在克里姆林宫,没走。”
谈笑简轻轻点头:“他在,莫斯科就不会垮。”
“真的?”政委目光灼热地盯住这个东方青年,像在寻求一句预言,“可工厂都在连夜拆设备,往东边撤……”
“战略转移而已,又不是溃逃。”谈笑简平静纠正,“把工业迁到大后方,是为了长久打下去。只要后方还在生产,前线就不会断。”
“而且,听说莫斯科百姓在挖战壕?”谈笑简又问,“很多人?”
“对!对!”政委连连点头,“零下几十度,老人妇女都在挖,用手刨,用肩挑。没迁走的小厂和小作坊,白天黑夜都在造武器……这就是我们苏维埃的人民!”
“这就是希特勒永远无法理解的地方。”谈笑简轻声道,“他以为占领了土地就占领了一切,却不知道有一种抵抗,叫做全民皆兵。”
政委听得胸口发热,挺起胸膛:“只要斯大林同志在,红军就不会输!这次只是德国人偷袭太突然,我们没防备。”
“是吗?”谈笑简忽然停手,转眸看向他,“偷袭确实突然。可开战之初,你们为什么会溃退得这么快?”
政委一怔,连忙解释:“德国人不讲信义,突然进攻,我们只是猝不及防……”
“其他人明明有提醒过斯大林,比如罗斯福和丘吉尔,早就发电报警告过他,德国人在边境搞小动作。”谈笑简淡淡道,“如果早做准备,也不至于一开始损失这么重。”
“那时候情况复杂,英美的消息不能确定真实性,不能全怪斯大林同志……”
“复杂归复杂,”谈笑简轻声打断,“可前线部队连充分的战备都没有。”
政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承认吧。不只是德军太强,你们自己也先伤了筋骨。”谈笑简轻轻吐出一个词,政委的脸色顿时惨白,“因为肃反。”
那段动荡的岁月,许多身经百战的指挥官一夜之间消失,军队上层几乎换了一遍。
“一大批经验丰富的指挥员被清洗掉了,上来的新人忠心可嘉,却缺少实战历练。一群几乎没有战场经验的人,仓促顶上指挥位置,怎么挡得住德军主力?你让一群没怎么打过仗的军官,去对抗武装到牙齿的德国国防军吗?”谈笑简手上的活儿不停,嘴里的话也毫不避讳。
政委手里的砖头哐当落在地上,他想反驳,可是那些消失的老上级、莫名其妙被抓走的战友、军营里心照不宣的恐惧、周围人人自危的气氛……像噩梦一样涌上心头。
他张着嘴,差点把一股脑的话倾倒出来,最终却把所有声音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四周,避开埋头苦干的苏联战俘,凑到谈笑简面前:“这话不能乱说。被其他人听见,你会出事。”
“好吧,那我换个话题。”谈笑简将砖块敲实,“你觉得这场仗,最后要牺牲多少人?对面毕竟是德国精锐,而你们的装备补给确实差距不小。”
“胡说!我们有一流的坦克!”政委像是被刺了一下,立刻反驳。
“装备是不错,可后勤呢?”谈笑简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我见过被俘的部队,很多人连基本的御寒和装备都跟不上,连红军证都没有。”
政委狠狠铲了一铲水泥,泄了气似的长叹一声。
“是啊……”他苦笑,“你知道吗,有些证件发下来那天,不少士兵偷偷就给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