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和另外十来个人被叫了出去,正是那批通过了体检的特权囚犯。
大雨中,卫兵押解着他们,穿过焊着“劳动带来自由”字样的大门,走向了营区外侧的一栋庞大建筑。
那是门口的囚犯接待大楼,与点名操场只隔了一道铁丝网。音乐家刚入营时昏沉地路过此地,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再走进去。
大门推开的瞬间,仿佛跨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大厅亮如白昼,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寒意。
一排排长桌后面坐着衣着体面的行政人员,墙壁正中央挂着大型钟表,黄铜指针指向晚上7点多,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他们被带到台前,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份文件。
音乐家接过那张纸,定睛一看,是一式三联的《释放声明》。
声明
兹证明,本人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关押的_____个月期间,受到了合法正规的看管,现已改造为无犯罪行为、无不良宗教信仰的公民。
一、本人在此期间未受过任何不公正待遇,身体健康,未受任何伤害。
二、本人所有私人物品均已如数奉还,无任何财产损失。
三、本人郑重承诺,绝不向任何人透露集中营内的任何情况。如违背此誓言,本人知悉将被再次逮捕,并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签名:________
协议上的排头都已经打印好了,一名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支钢笔:“在横线上签字。”
音乐家握着笔,看着那几行颠倒黑白的文字,心中五味杂陈。
“本人在这里的_____个月……横线上应该填几个月?”他指着第一行那条空白的下划线,声音激动得发颤,“是按照我被关押的实际时间填写吗?”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公事公办,“那部分由我们归档时填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只需要签名。”
就在这时,旁边服务台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我绝不签这个字!”
大厅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音乐家也转过头。
“这份协议是不是管得太多了?居然要我声明自己没有宗教信仰?”一个胸前佩戴着紫色三角的囚犯愤愤不平,将手里的协议推回给工作人员。
“这是什么意思?”工作人员对眼前的情况始料未及,“先生,你难道没看懂上面的德语吗?只要你签下这份声明,否认自己是耶和华见证人,放弃你可笑的信仰,立刻就能拿回你的衣服,走出大门回家。”
“我看得懂,但我不能签。”紫三角肯定地回答,“我绝不会欺骗我的上帝,更不会对我自己的灵魂说谎。即便永远也回不了家,我也绝不会否认我的信仰。”
大厅里鸦雀无声:一个低贱的囚犯竟敢质问工作人员,而且拒绝从集中营释放?简直闻所未闻!
“你脑子坏了?”工作人员被这个固执的家伙激怒了,指着其他默默签字的囚犯,对紫三角吼道,“其他人为了能出去,恨不得付出所有!而你呢?只要动动笔就能活命,你竟然拒绝?!”
“他们是为了□□的自由,而我是为了灵魂的完整。如果回家的代价是背叛主,那我情愿死在这座集中营里。”
“去你妈的灵魂!”工作人员气得把笔狠狠拍在桌上,“老子加班到晚上7点多,还不是为了清空名单!捡起来!签字!滚!”
“不。”紫三角理了理破烂的囚服,向工作人员行了个耶和华礼,“上帝会在终点等我,而你们只能看见魔鬼。再见,先生。”
说完,在一众党卫军和囚犯惊愕的目光中,他昂首挺胸走出了接待楼,主动走回了地狱。
“疯子!这群紫三角全是疯子!”工作人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挫败坐下,“下一个!赶紧的!”
短暂的插曲结束后,秩序恢复了正常。
音乐家心头翻涌着巨大的震撼,可求生的本能终究压过了一切。他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协议,最终还是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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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段历史:
1941年秋天之前,奥斯维辛释放了几十人。
秋天之后,又有200多人陆续被选中观察,每周都有一些身体无损伤者被释放出营。
1941年年底之前,总共有300余名囚犯以类似的方式离开了奥斯维辛。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