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资格讲完这段历史,去厨房看炖肉了。可大家还沉浸在悲剧气氛里,轻松不起来。
为了打破窒息的沉默,摄影助手主动岔开话题:“哎,真没想到希特勒敢跟美国开战。你们说,美国有那么多犹太人,怎么就没人来救救我们呢?”
“大概是因为美国也满了,接收不了更多了吧?”摄影师布拉塞指了指在座的人,“你看,光是咱们这桌,就有一半的犹太人。”
“没错,除了我是中国汉族人,机灵鬼是德国雅利安人,布拉塞是波兰西斯拉夫人,剩下的老资格、大块头、呆木头、还有摄影助手都是犹太人。”
“那亚撒呢?”布拉塞看向一直安静地待在谈笑简身边的少年。
“我……算半个。”亚撒耸了耸肩,故作无奈,“我的父亲是德国雅利安人,母亲是犹太人。”
“这就奇怪了,”布拉塞满脸困惑,“同样是德犹混血,有的在纳粹高层呼风唤雨,有的却跟我们一样被关在这儿挨饿受冻,纳粹抓人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亚撒好歹还是因为有一半犹太血统,和他比起来,简被抓进集中营才更奇怪吧?”助手十分好奇,问这位在澡堂救过自己的恩人,“你明明是中国人,奥斯维辛怎么会把你给抓进来呢?”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对啊,简,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们!”机灵鬼和大块头立刻来了精神,凑了上来,“你一个中国人,跟这些事八竿子打不着,德国人干嘛要抓你?”
“谁说我是被抓进来的?”谈笑简随手拿起一个橙子,轻轻一掐,暖黄的汁水便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掰下一半,自然地递给身边的亚撒,自己拿着剩下的一半慢慢吃。
亚撒接过橙子,看着手中的果肉,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刚进特遣队的时候。那时每餐都有新鲜的橙子,不用像现在这样,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不仅是橙子,一切都变了。
在安稳度过十六载光阴后,他猝不及防被卷入时局的洪流。身边人来了又走,周遭环境几经变迁,前路布满未知。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唯有一人,自始至终陪在他身边,从未离去。
亚撒看着手中橙黄的果肉,又看向身边一脸平静的谈笑简,眼神专注又迷惘。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快要饿死的小蚂蚁,突然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橙子挡住了去路。
它既为眼前的甜蜜而欢欣鼓舞,又因前路被挡住而困惑未来——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呢?
桌上的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亚撒的情绪,正围着谈笑简说说笑笑:“你不是被抓进来的,难道还是自己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喏,你们问他。”谈笑简一边嚼着橙子,一边懒洋洋地指了指亚撒,“是他带我混进来的。”
“啊?!”众人大吃一惊,齐刷刷看向亚撒。
亚撒吓了一跳,从回忆中惊醒:“我……我要照实说吗?”
“没事,说吧。”谈笑简淡定吩咐,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亚撒磕磕巴巴地把两人在维斯瓦河初遇,谈笑简主动混进奥斯维辛的情形阐述了一遍,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哪,简!”机灵鬼第一个怪叫起来,他当时可是在场人员,还第一个发现谈笑简换人的,早憋一肚子疑问了,“你真的是主动跟着我们混进来的?你疯了吗?!到底为什么啊!”
“为了找一个人。”谈笑简吃下最后一口橙子,餮足眯起了眼睛。
“找人?既然你要找人,怎么不告诉我们?”众人炸开了锅。
“就是!我们知道了,也能帮你留意啊!”
“这营里有什么事是我打听不到的?说吧,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如果你要找的人拍过识别照片,我也可以在鉴定科的档案室里帮你翻翻!”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着、劝着,连亚撒也攥紧了手——究竟是谁,值得简主动跳进这座地狱来寻找?
谈笑简微微摇头,笑意深不可测:“不必猜了。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所有人都愣了神:集中营里关押着数万名囚犯,每天还有新的列车源源不断送来。别说他一个阶下囚,就算是盖世太保,也不可能一天之内查清所有人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