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姜萸处理完拔牙事宜之后,正是用午膳的时分。
先前着小桃取了麻沸散之后,给阿黄用上它就没知觉了,任由姜萸摆布。只是拿钳子把牙夹碎了拔出来时,蹿出好长一道血。她给阿黄用了凝血的伤药,又留它看了两柱香的时间才送行。
彼时麻沸散的药效过了,阿黄痛得哀哀低泣,一侧狗脸更是肿得像被马蜂咬过,哭着走时看向姜萸的眼神满是委屈和埋怨。
姜萸叮嘱狗娃回去不要给它吃生食,尽量喂软的东西,若有不适则迅速将它带来找自己。
而后便跟着前来催她用膳的小椿往后院走去了。
小椿方才受罗姨嘱咐,去西院请那位宋小郎君过来用膳,说是“娘子交代的”,早上又听闻宋景安那边闹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她到了西院时宋景安好整以暇,还神色颇为自如地询问她,“可是姜娘子着你来请我过去的?”
她心下觉得奇怪,觉得此人必定有妖,但又不好质疑主子的决定,只好客客气气地把他请过去。
姜萸进屋的时候宋景安已经上桌了,正襟危坐就等她入座,一双杏核眼含笑望着她,夸道:“娘子当真是天生丽质。”待她落座,见着她鬓上簪着的一枝春杏发簪,又夸:“这春杏衬得好颜色,也不算辜负。”
他这般油嘴滑舌,姜萸只当他在恭维,是为了弥补早上不吃药的不好印象。
于是说:“宋小郎君且用膳吧。”
随后牵起一个清浅的笑容来。
桌上菜品不可谓不丰盛,香椿拌豆腐、酒酿金华胗和翡翠如意卷,清蒸刀鱼、龙井虾仁和糟香神仙鸡,还有三七马蹄排骨汤,佐以金桔小圆子,鲜香四溢。
张婶从前就是国公府烧菜的一把好手,如今追随姜萸南下,手艺也是一点不见消退。
那碗三七马蹄排骨汤,是她特意叮嘱张婶去炖的,有止血化瘀、消肿定痛的效果,正适合宋景安这个时候喝。其余的酒酿金华胗、清蒸刀鱼、糟香神仙鸡和金桔小圆子,都是姜萸最爱。
是故她一上桌就忍不住食指大动,却还细心叮嘱宋景安:
“这盘酒酿鸭胗还有糟香鸡你都吃不得,有酒不利于伤口恢复;虾仁和刀鱼多吃点,骨头长得快……还有那碗排骨汤,加了三七,有利于止血化瘀。”
她这边正好好地说着,那边的宋景安早已饿急了,一得她开饭的指令,便如饿虎扑食般将筷子伸向了放在姜萸前边的那盘酒酿鸭胗。
“啪”的一声脆响,姜萸的筷子挡在了他面前。
两筷相交的声音让宋景安愣了愣,他抬眼对上姜萸惊急的眸色,疑惑地道:“怎么了吗?”
“鸭胗加了酒,不利于你的伤势恢复。”她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
“哦哦。”宋景安这才反应过来,有些赧然,“多谢大夫劝阻。”
她有些生气地瞪了宋景安一眼,却只见他将桌上的清蒸鱼、虾仁、排骨和如意卷一个个扫过去了,风卷残云般,才知他是饿急了。
偏生他吃得极快,仪态却无可挑剔,一碗汤小口小口地抿着,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端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良好教养。
姜萸有些感叹,虽然是娇生惯养、要风得雨,但该有的礼仪他还是会懂得。于是便埋头吃起自己的饭来了。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酒糟神仙鸡和酒酿金华胗,一口一口扒着饭……她是不会说其实自己先前拦着宋景安,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两样菜她尤为爱吃,不欲与人分享罢了。
自从随师学医开始,姜萸就明白,要想身子好,首先就得从饮食做起,这样也能免受汤药之苦。于是她顿顿饭都扒两碗,菜也都遵循药理,不选食性相冲的,力求食补于先。
但是吃着吃着,她瞧着宋景安的脸色就不对劲了起来:
原先她以为是喝了汤身上发汗,但桌上有没有辛辣之物,他是缘何吃得面上通红的呢?再说面色涨红也就罢了,偏生印堂还发黑。
姜萸的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见着姜萸一直盯着自己看,宋景安愣了愣,“怎么了?”
她一招手,“你过来。”
宋景安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抬起伤脚挪到了姜萸身旁。
她从旁边的茶案上摸过一个脉枕来,垫在宋景安手腕处,三指分别按于他手腕三部,由轻到重把了三候,最后眉头紧蹙,目光灼灼地盯着宋景安道:
“宋小郎君是从何处中的这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