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林中树枝疯长,宛如乱网般横亘。章邯御马疾驰,猎风呼啸,而我双眼视线模糊,无法清晰辨物,时常被横生的树枝刮伤。
一次还好,几次过后,章邯似察觉了不对,沉声问:“你的眼睛怎么了?方才你与魏豹缠斗时,我便注意到你出剑迟缓,远不如平日,究竟怎么回事?”
我道:“今夜在灯市上,被几个魏军缠上,交手过程中,他们趁我不备朝我眼睛里撒了些东西,导致视力受损。”
“现在能看清多少?”
“能看,只是无法聚焦。再加上这里光线极差,看物困难。”
章邯闻言,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以后若再有类似情况,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应了一声:“好。”
就在这时,身后忽传来一阵疾促蹄音,章邯神色一变,立刻加快了速度。
我心中一沉,果然,那些人动作比我预想的更快。
其实我早知,那点火势根本不足以致命,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好与章邯脱身。却不曾料到,他们竟能在如此混乱中迅速反应,组织追击。
我低声道:“他们要追上来了。”
“我知道。”章邯并未露出半点诧异之色,神情沉静,专注地御马疾驰于前。
然而,原本尚算平坦的道路忽然倾斜起来,马蹄顿时踉跄,速度也不由减慢,步伐磕磕绊绊。我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望去,仍是枝影交错、林木幽深,可那条原本狭窄平直的小径,竟变作一道盘旋而上的斜坡,其上乱石嶙峋,宛如一条荒废多年的野山道。
我拽紧缰绳,身子随着马的颠簸在马背上东倒西歪,几次撞进章邯胸前,心中发紧,低声问道:“我们这是……要上山吗?”
“是的。”
“可要是上去了,待那些追兵追来……我们岂不是退无可退?”
章邯语声沉稳,丝毫不乱:“不会。这虽是险路,但此山背后临水。若能借助地势设伏或藏身,争得片刻喘息,就能赶在他们追上前脱身。”
“河流?”我低喃一声,心头忽地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却不敢再多问,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更糟的答案。
随着山路愈发陡峭,我们一步步攀升而上,山风也愈加肆意,仿佛要将人掀翻。视野却随之变得开阔,一阵阵轰鸣的水声渐次传来。待马匹穿出密林,清澈的月光洒落而下,我才蓦然发现,前方山路愈发狭窄险峻,一侧竟是无任何护栏的悬崖绝壁,对岸则是奔涌而下的瀑布,水势汹涌,拍山裂石,令人震撼,又不由生畏。
终于,我们抵达了山顶。
一轮满月高悬天际,洒落银辉。章邯将马勒停于悬崖边,翻身下马。我亦紧随其后,双腿早已发软,一落地便几乎滚倒在地,显得颇为狼狈。
山巅空旷,除几棵傲立的青松外,便是错落起伏的峰崖相连。而我们所处,正是众山之巅。
章邯牵着马,立于崖前探望地形,紫衣猎猎,背影笔挺。月色为他镀上一层冷光,立于山巅上,竟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睥睨群峰的王者之姿。
我正望着远处出神,忽被他低沉平静的嗓音打断:“你可会水?”
我一惊,忙不迭地支起疲惫的身体,“会是会一点……你是打算?”
他淡淡地看了对岸那飞瀑直下的一幕,又垂眸朝悬崖下方望了眼,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那便从这里跳下去。”
我心中一凛。果然,我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自他提起此山“背靠河流”的那一刻起,我便隐隐觉得不安,如今终于得到了印证。
我几乎是被惊得一跃而起,拖着酸痛的双腿奔到他身侧,语调近乎失控地喊道:“章邯,你想害死我吗?”
他却只冷冷扫了我一眼,语气仍旧沉稳如水:“死不了。”
“那也不成!”我猛地指向那瀑布,“你看看那水……那么大、那么急、还有这崖底到底有多高?水下究竟是深潭还是乱石堆?你都没有看清楚就要我跳,你这不是逼我送死是什么?”
章邯看着我,神色冷峻,目光像是沉入了夜色深处。
“你身后,是穷追不舍、意图将我们置于死地的敌人;你眼前,是万丈悬崖,看似死路,可那崖下的河流,或许正是生机所在。”
他声音低沉,宛若夜风拂过峭壁,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
“敌人,或生机。你若还无法判断,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我……我不知道……”我望着眼前飞流而下的瀑布,一时语塞,喉间如被堵住般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