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青穹漾着晨雾,朝暾仍藏于暗云之后,天光将明未明。
姜九思捧着抄好的书卷,静静站在了政事堂院外。
自露台一事被罚之后,姜九思便比从前安分了许多,没再直愣愣地冲进去说上一句“沈相,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的傻话,而是一反常态地站在院外徘徊了良久。
面壁思过了三天,愁思冥想了三天,姜九思终于开始醒悟。
沈相是沈相,沈柔坚是沈柔坚。
沈相并非自己所熟知的沈柔坚,万不能再不分是非,祸及身边之人。
姜九思深吸了一口带露水气儿的新鲜气息,鼓起勇气走入了政事堂院内。
姜九思向未明苍天许愿:但愿沈相不在。
显然,苍天还未醒,没听到她的心愿。
苍天未醒,沈柔坚倒是醒了,不仅醒了,还端正坐于政事堂内开始处理政事奏本了。
姜九思驻足院内,眸光沉沉地盯着十几步外的政事堂。
堂门大敞,堂内一览无余。
最赫然醒目不过悬于头顶“清勤慎治”的训匾,笔势连贯,厚重方正。
姜九思忽而想起,在沈柔坚家中似乎也有这么一块荣匾,先帝金笔书就“赤心忠国”四字赐下,那是琅琊沈氏一族的荣光。
忠不违君,是沈氏一族的家训。
报君以忠,是沈氏一族的使命。
姜九思站在院中,遥遥望着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身影,竟有些热泪盈眶。
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沈柔坚行在一条流芳千古的光耀大道上。
沈柔坚,既成沈相。
姜九思于苍穹之下再次发愿:愿沈柔坚此生官途坦荡。愿他能以忠臣之名垂世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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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九思迈入政事堂,竭力平复震颤的心神,双手将书册递向沈柔坚,抑着情绪,故作淡然:“《大启律》已全数抄完,请沈相过目。”
沈柔坚从一摞奏本中抬眸看向姜九思,等了许久,未听到姜九思的后话。
如今倒是不大爱笑了,话也收敛了许多。
沈柔坚从姜九思手中接过书册,随意翻了翻:“字写得倒是端正。”
姜九思低头默然,一言不发,乖觉得反常。
“今日怎么如此安静?”合上书册置于书案一侧,沈柔坚静静地看着姜九思,问道,“是知错了,还是知怕了?”
姜九思诚恳地回道:“既是知错,亦是知怕。下官往日汲汲声色,德行腐化,不矜细行,漫事纵横,多次无礼于沈相,条条状状,难逃罪责。幸得沈相仁慈,不与计较。经露台一事后,下官决意痛改前非。”
姜九思一番“痛改前非”之言,听得沈柔坚眉梢微动。
姜九思所述的条状均是御史台参奏她的词句,现在反被她用来自忏自悔,知怕是真的,知错倒是未必。
其实,方才在姜九思步入政事堂院门的时候,沈柔坚便发觉了她。
一身浅绯,立于幽静庭院的晨曦之中,不笑不语,远目苍穹,一脸的怅然若失。
沈柔坚竟不知,在这张向来是喜笑欢颜的脸上,竟也会生出如此怅然的神情,比那日倔强委屈的神情,更是生动真切。
想必是那日屋檐下,他的那句“他若不安分敢作乱,我自会处置妥当”,姜九思听进了心。
知道害怕是好事,知道害怕就不会胡乱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