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当成人们的生活正在向另外一个星系迁移的时候,我和利奥渐渐地找到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一颗荒芜的星球。一九八五年夏天,我们的友谊忽然变得紧密起来,就像天然大火那样熊熊燃烧着。那时学校正放假,他父亲在监狱里,我父亲在银行里,我们的母亲则在食堂帮助着流浪汉,我母亲最终还是说服了我父亲同意她回到食堂,而我和利奥便开始天天见面。我们一直在探讨着小达尼艾尔·男洋娃娃的故事。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所描述的那样搬家去了北方,而是和他的母亲及姐姐一起在904快车惨案中遇难了,那是从那不勒斯直通米兰的一列快速火车。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亚平宁大走廊中的一座铁路桥上,事先埋伏好的爆炸装置炸碎了那列火车的9号车厢,导致十七人死亡,三百多人受伤。
圣诞节假期后校长和他父母有过一次谈话,利奥无意间听到了这个真相。自从利奥向我揭开了谜底,我们便不停地向彼此重复着这个故事,像是在祷告一样,直到小达尼艾尔不再是我们曾认识的那个爱玩洋娃娃的孩子,而变成了小说中的某个英雄,变成了我们的主保圣人,把我们和其他人区别开来。
为了避免噩梦,成人们选择了沉默不语,而我们却反复在想象中去经历那次爆炸,也许只是为了确认我们也有得知真相的权利。我们想象着自己是爆炸后的幸存者,闲逛在只属于我们的星球上,享受着完全的自由。
利奥还听到一个细节,爆炸之后,在废墟堆中,在小达尼艾尔的尸体旁,静静地躺着那个布洋娃娃。“马尔切,你真应该看看当时那些大人的表情。我从没见过有人因为一个死去的名叫斯普莫内的洋娃娃哭成那样。”
我们一起度过了五个快乐的夏天,天不怕地不怕。我们在自行车上相互追赶,在树林里践踏草地,在足球场踢比赛时闹矛盾,然后用石子儿混战,在街角的宠物店里替那些小鹦鹉渴望自由。在别人眼里我们净做些残忍的事情,但他们不了解我们的意图其实是好的。和街区里的女孩子相处时,我们总是很冲动,蛮横,喜欢动手打闹,说话则色情露骨。比起女孩子,我们更贪图钱财。
当时有个卖轮胎的人,不是我们街区的,衣衫褴褛,右脚有六根脚趾,他出钱让我们用弹簧刀去扎汽车轮胎。每成功扎破一个就给我们一千里拉。一开始他的报价是五百。
“一千五。”利奥像挑衅一样抬价。他从法兰绒方格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开始梳理头发。
“七百。”六根脚趾压价道,“你们这些无知小子太贪心……”
利奥的谈判技巧起到了作用。首先要梳两边和后边的头发,然后把中间的头发捋成一撮儿向前,“椰子头”,大家都这样称呼,用超级多的发胶发蜡固定住头发,再极其荒谬地向前凸起,凸起的高度和一个人的自恋程度成正比,在那段时间这个发型非常时髦。
“成交,七百里拉。”利奥说道。他把梳子插回衬衫口袋里,“再加上三百的封口费,如果人们知道了是你让两个无知小子去坑顾客,你能想象到后果吗?”
他被耍了。
六根脚趾一边用抹布擦着他那沾满油渍的双手,一边盯着我看,我不懂他的表情是在欣赏利奥的谈判技巧,还是在警告我待在他身边有多危险,说道:“你的朋友是个精明的恶魔。”
我确实很崇拜他的谈判技巧。
“每一次谈判的第一条规则是不要去谈判。”有一次他跟我解释道,当时我们在黑暗中等待着行动的暗号。我们的任务是在六个脚趾的街区里每一条街上扎破一个轮胎。
“那第二条呢?”
“如果你不要求,就没人会给予你。”
我愣了几秒钟的时间,试图去理解那些词语的意思,“那第三条呢?”
他将烟头弹进下水道井盖的小孔里。“如果你不努力,就没人会在乎你。”他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我们正躲在停在路边的一辆汽车后面,这时突然一声噪声打断了我们,利奥站起身从后车窗的映像里观察着街道。虚假警报。可能是树叶,也可能是老鼠。
“什么意思呢?”我问他。
利奥向我嘲讽地微笑着,没有再回答。这时哨声传来,轮到我们行动了。
理论上,他年纪比我大,应该会多管教我一些。但实际上,我们之间很平等,在学校里我们总是上着不同的课,直到他连续两年挂科留级之后终于在我初三那年和我同班了。我们一起离开学校,一起去流浪汉食堂吃午饭,然后一起骑车出去疯玩。
在树林里总会有一些普通的孩子,但我们会把他们训练成一群疯狂的勇士,然后一起玩耍。经过我们的践踏,博物馆门口的草坪变成了粉末状,像死去了一样。有几次,一个相对没那么懒惰的看守威胁过我们要没收足球并叫警察,而我们则一起对他竖中指,再跳上自行车开溜。利奥是船长,我是水手。
每天我都被他拽着到处跑,总是有生意要谈判,总是有钱财要进账,总是有一辆汽车我们要躲在后面。我们会你追我赶地走上几公里的上坡路,会在黑暗中监视街道时相互打着掩护;我们会不停地在阴影中攀爬生锈的铁丝网;我们最害怕的一个词是“抗破伤风”。在父亲从银行下班回到家之前回家是一个基本原则。我母亲则对我们装作视而不见,她对利奥偏爱有加,她对所有白羊座的人都是这样。
每个夏天利奥都要回一次康涅狄格州,在快要分别的时候,我们会躲在他的房间里吹空调,那个年头空调可不常见。炎热的天气让我们无法外出行动,我们就连续几个小时看着电视,狼吞虎咽地吃着炸薯条和花生酱,每一顿饭后我们都会喝一杯牛奶。一旦我们搜集到了一点钱,便冲刺着去买加芥末酱的火腿三明治,然后躲到皮奴西娅的房间再继续狼吞虎咽。皮奴西娅是利奥的妹妹,未来一天我将会娶她为妻,这样一来我们就会真正变成一家人。然而,皮奴西娅那复杂的新陈代谢问题是你一旦跨入他们家门槛,便立即了解到的事情之一。
“我妹妹就像是一个橡皮筋,不停地变胖再变瘦。是新陈代谢出了问题。”
“但是我可不想娶一个胖子做老婆。”
“你不要担心,我母亲说过随着时间推移这个问题会自己消失的。我们家里的人天生骨骼粗大,而你则骨骼瘦小,这说明以后你们的孩子将会有完美的尺寸。”
炎热的天气把我们折磨得够呛,尤其是我们的椰子头发型。在高温下发胶发蜡都会融掉,蓝色的**像融化了的雪一样流到耳朵上、脖子上,更惨的是前额,我们总是在周围所有人开始大笑之后才意识到。
与此同时我在学习着如何像一个真正的美国人那样生活,至少是利奥心目中的美式生活。我很快记住了美国五十个州的名字,从乔治·华盛顿到罗纳德·里根所有总统的名字,以及大部分印第安部落的名字。那些年里流行的电影比如《回到未来》《壮志凌云》和《七宝奇谋》里的台词我们可以倒背如流。我们是魔术师约翰逊的球迷,我们支持纽约巨人,支持印第安苏族部落,支持美国陆军第七骑兵团。红云①、坐牛②、黑麋鹿③,卡斯特将军、约翰·韦恩,《我的朋友阿诺德》④。我也学会了轻松戴上棒球手套而不再需要花二十分钟去考虑哪一面该朝上。我还学会了滑旱冰时以最安全的姿势摔倒,只会稍微擦破一点膝盖,但问题是每次都摔到同一个地方,伤口越来越深。利奥递给我双氧水,要求我停止哀叫。
“你必须要离开吗,利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