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刘备抚定范阳、关羽克復故安,南北捷报频传之际,另一路偏师在张飞统领下,亦在涿郡南境高歌猛进。
张飞所部三百步骑,多为桃水之战淬炼出的精锐,更得有百余精骑为前锋,剽悍绝伦。
自涿县南下,张飞身先士卒,每战必披坚执锐,亲冒矢石。
其用兵之法,看似粗豪,实则暗合古之名將“並气积力,运兵计谋”之要——常自选敌阵薄弱处,率数十敢死锐卒为锋鏑,所攻一面,无不摧拉崩折。
待其撕开缺口,大军继进,则如长刀破竹,水银泄地,贼眾望风披靡。
旬日之间,连破北新城、樊兴亭等处黄巾营垒,斩获甚眾。
郡南黄巾余孽闻“张飞”之名而色变,纷纷南窜,欲渡易水逃入冀州。
张飞挥军追击,一路势如破竹,直至涿郡南界卢水之滨,方勒马收兵。
时值暮春,卢水汤汤,两岸新绿如染。
张飞立马水畔,意气风发,已然彻底扫荡郡南贼寇,他正欲传令收兵,遣使回报刘备,忽见南岸尘头起处,数骑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衣衫襤褸,满面烟尘,至军前滚鞍下马,扑倒在地,嘶声哀告:
“义士!义士救命!蠡吾赵氏坞堡,被两千黄巾贼围困旬日,箭尽粮绝,危在旦夕!”
“我家家主闻涿郡刘玄德公仁德知兵,麾下將士如虎,特命小人冒死突围,渡河求援!万望將军垂怜,发兵相救,赵氏闔族百余口,没齿不忘大恩!”
张飞闻言,环眼圆睁,便要喝令进军。
一旁参军刘德然急忙上前,低声道:“翼德且慢!”
他引张飞稍离眾人,神色凝重,手指南方道:“蠡吾县虽与卢水相邻,然其地属河间国,乃冀州刺史辖下,非我幽州地界。”
“我等乃涿郡郡府所遣,专討本郡贼寇。若擅自越境用兵,恐违汉家法度,授人以柄。且河间国相、蠡吾长吏若以『擅兴兵甲、越界滋事劾奏,非但无功,恐反为玄德招祸。”
张飞豹眼一瞪,粗声道:“德然此言差矣!黄巾逆贼,乃天下公敌,何分幽冀?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刘德然苦笑,耐心解释:“翼德忠勇,某岂不知?然朝廷自有法度,州郡各有疆界。昔者匈奴入塞,边郡太守未得詔令,亦不敢轻易越界追剿,此防诸侯擅兵之制也。”
“今虽天下微乱,然名器未墮,法统犹存。我等若擅入河间,河间国相上表弹劾『涿郡兵擅侵邻境,纵有破贼之功,恐亦难逃『专擅之咎。此不得不虑。”
张飞听罢,浓眉紧锁,虽心有不甘,然亦知刘德然所言有理。
他性虽粗豪,然隨刘备日久,耳濡目染,亦知朝廷法度、官场忌讳非可轻忽。
正自踌躇间,那求援使者见汉军似有迟疑,伏地大哭,以首叩地,额见血跡,哀声泣道:
“义士!诸位明公!非是小人不知法度,实是情势危殆,闔族命悬一线!那坞堡中,不独赵氏亲族,更有收容的乡邻百姓四百余口!贼人扬言,若再不开门,破堡之日,鸡犬不留!”
他猛地抬头,涕泪纵横:“赵氏乃蠡吾著姓,自前汉赵子都公以来,诗礼传家,代有清名。”
“今若闔门死难,非独一家之痛,实乃河朔衣冠之殤,汉家名德之损!”
“可怜子都公廉明一世,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岂料百余年后,子孙竟要绝嗣於蛾贼之手乎?”
“赵子都?”张飞闻言,目光骤然一凝,“你所言赵子都,莫非是前汉宣帝时的京兆尹赵广汉?”
“正是!”使者连连叩首,泣道,“子都公讳广汉,我蠡吾赵氏之先祖也!其人生於涿郡蠡吾,少为郡吏,以廉洁通敏著称,举茂才,迁阳翟令,治行尤异。”
“后为京兆尹,精於吏事,威制豪强,发奸擿伏如神,京师称之。其待下以恩,接士以礼,俸禄赏赐皆与宾客共之,家无余財。”
“及遭诬下狱,长安吏民守闕號泣者数万人,竟有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者。其得民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