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送送你吧。”
有林穿好衣服,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云嫂走得很快,经过家门口对面的桑树时,没有看见那只鸟,只是地上有一摊鸟粪。云嫂进了院门,反身一看,有林已不见了。
云伯和五妹正坐在院子里下象棋。云嫂提高了嗓门说:
“我们村里有谁到沼泽地里面去过吗?”
云伯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回答:
“没人去过。但是夜里有外地人从那里面出来,听说人来车往的,很热闹。实际情形究竟怎样我也没见过。”
云嫂疑惑地看了看丈夫,一声不响地进厨房去了。
云嫂一边做饭一边用力回忆自己是如何去的沼泽地。那地方离村里少说也有四十里路,自己怎么会像生了翅膀一样,一会儿去,一会儿又回来了?要是总这么容易,那有林不就像住在自己家门口一样?她感到自己闯了祸,也许今后会有麻烦了。那时在家乡,自己并没有爱上有林。他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还有,这个人真的是有林吗?
夜间,月光在卧房里投下那个长方形时,云伯已经在好几个梦境里头出出进进了。云嫂猛地醒过来,听到了隔壁的响动。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冲出去了。
“五妹!五妹!”
她哆哆嗦嗦地摸到窗台上的火柴,点上灯。**没有人,五妹在哪里?啊,原来蹲在衣柜那边呢。五妹站起来,用一只手遮住半边脸。
“你的脸怎么啦?”
“不要你管!”
云嫂突然用力拉开五妹那只手。她吓得倒退了两步——女儿的半边脸像被刀削去了一样!
“啊!云山!云山!”云嫂凄厉地叫了起来。
“真是少见多怪。”
五妹说了这句话就走出去了,她的脚步很沉着。
在灯光里,云嫂看见满屋子都是那些黑环,一些在空中游走,一些巴在墙上,连屋梁上都悬了不少。云伯进房来了,他似乎毫不在意这些黑环,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当中。
“五妹……她的脸……”云嫂结结巴巴地说。
“哈,这小家伙!她的骗术越来越高明了。不要理她。”
“什么东西攻击她……是不是那鸟?”
“可能是吧。不过你不用为她担心,她的命硬得很。”
“命硬?”
云嫂带着疑问回到了**。她在黑暗中问云伯:
“从前在龙街街头修轮胎的有林,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还找他修过轮胎嘛。他很早就去北方了,那边有亲戚邀他去开工厂。”
“可是我看见我们这里有个人很像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呢?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
云伯似乎在暗笑。过了一会儿云嫂就听到了他的鼾声。
巨鸟还是蹲在那树上,但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来袭击云嫂家的牲畜了。它蹲在那里干什么呢?云嫂觉得它极度的饥饿,即使在白天眼里也发出绿光。云嫂有时想绕开它,可不由自主地又走到它那边去了。有一回,她一抬头吓得差点坐到了地上。过了一阵子,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莫非这家伙要吃的是我?”回过身去再看它,竟发现它已经闭上了眼睛。她又后悔了:刚才不该去接近它,太危险了。
站在豆角藤边上,吹着清晨的凉风,云嫂回忆起早年同云伯相遇的情景。他家是外地搬来的,来了好久街上的人都没有觉察,因为他们太不爱说话了,也因为他家是送煤的,送煤工一般被人瞧不起。云伯年轻时比较瘦,不像现在这么健壮。那时他拖了一车煤,从邻街那个最陡的坡底往上走。天下着毛毛雨,他的轮胎打滑。他爬上去又滑下来,爬上去又滑下来。云嫂站在一边看呆了。大约是他滑下来的第八次还是第九次,云嫂看不下去了,就冲上去从后面帮他推车。后来他俩一块上了坡。没想到云伯将煤车停下来,生气地指责她不该多管闲事。云嫂的脸涨得通红,白了他一眼就走开了。
没过多久,云伯就邀她去看电影了。云伯年轻时是多么英俊啊,云嫂怎么能拒绝这个人呢?后来她就发觉,云伯在别的事上比较随和,可是只要一涉及他的送煤的工作,他立刻变得非常严厉。谁也不能评论他的这个工作。在龙街的那些年,云嫂见丈夫工作辛苦,想要他请个帮手,却被他严词拒绝了。他每天按时上班,从不请假。有时生了点小病,他也不许云嫂去帮忙。他只要拖起那车煤,他的身体就同那车子结为了一体,连云嫂也觉得那幅风景里再也容不下另外一个人了。云嫂取笑他,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煤炭”。她一直觉得他拖煤不仅仅是为了养家糊口,而是另有所图。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在烈日下观察过他,当时柏油路被晒得滚烫,他的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脸有些发白,云嫂觉得他快要中暑了,但她也知道他正沉浸在某种遐想之中,她不应该去打扰他。这是云嫂多年的经验。他越是紧张就越兴奋,所以那一次云嫂去帮他推车等于是剥夺了他的某种快乐。
对于云嫂来说,婚后在龙街的那一段生活既不是暗无天日,也不是阳光明媚。他俩一直平实地生活。云嫂特别爱小孩,谁会想到后来会发生生养小孩失败的事呢?直到现在,她只要一闭上眼,还可以看得到她那四个心肝宝贝一般的小孩。为了孩子,她和云伯的眼泪都流干了。云伯也劝过她放弃,但她就是想不通。云伯说:“这里的空气有毒。”忽然有一天,他将家里的几样东西放到板车上,说要去投奔乡下的亲戚了。云嫂虽然对去乡下生活毫无把握,但也想远离这个伤心之地。于是她就懵懵懂懂地跟着云伯来了。他们的迁移应该是很成功的,后来不是有了五妹吗?五妹小的时候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云嫂感到自己那时“爱得发狂”。但这孩子越大就越阴沉了,云嫂同自己很难沟通。起初云嫂有点气恼,慢慢地,她就有点理解女儿了。这个女孩很像她父亲。但女儿还是担心她。这个老天送来的宝贝,也是云伯决策的胜利。这又让她回忆起云伯雨天拖煤上坡的样子。
因为五妹长大了,云伯也越来越不爱说话,家里就总是冷冷清清的。有时云嫂在厨房做饭,会觉得这个家里像没住人一样。往往为了让自己放心,她会跑到院子里去看看。结果呢,总是看见父女俩在默默地做自己的事。云嫂知道其实他俩还是爱她的,只不过他们的表达曲里拐弯而已。他们太专注于自己心里的事了。就说这只鸟吧,一开始云嫂将它看作一只普通的鸟,可是父女俩却不这样看,他们有着深谋远虑的心思。他们的那种世界云嫂只是模模糊糊地有感觉。
云嫂收了豆角就往家里走,她要去煮豆角稀饭,那是他们一家最爱吃的。院子里空空的,父女俩都到田里去了。云嫂的目光落到鸡笼上时,赫然看见那只鸟站在鸡笼子里,而那些鸡在旁边走来走去,一点都不害怕。啊,竟有这样的事!难道它要来收拾自己了吗?
云嫂走进厨房,她感到前途茫茫。她烧火,切菜,一双手抖得很厉害。她时刻准备着,怕那只鸟扑进来。在极度的紧张中,她居然又记起那个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的老问题:云伯为她牺牲了自己最爱的工作,成了一个织麻鞋的,心里面会不会有深深的怨恨呢?但他一点都没透露出来过,他看上去自满自足。当五妹将那些剪纸拿给他看时,他凝视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黑环,连声说:“好!好!”云嫂记得他从来也不怨恨什么。那么他是那种“到哪座山唱哪座山的歌”的人吗?
新鲜豆角煮出来的粥实在好喝,三个人都埋头喝得起劲。云嫂注意到父女俩一点异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