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套黑三角的玩法,只适用于你自己。”老资格一声嗤笑,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黄三角,“对我们而言,主动和卡波套近乎,就像把脖子伸到绞索里,还问人家尺寸合不合适。”
他不紧不慢喝了一小口酒,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在我看来,奥斯维辛不是丛林,也不是生意场,它更像一个从地狱里搬来的机关单位。在这里,你唯一的护身符是你的资历。”
“资历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它决定了你的地位和看不见的权利。一个新人在党卫军眼里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但一个活了很久的老囚犯,就连党卫军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你一眼——他们会琢磨,这家伙能在地狱里待这么久还没死,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所以,带油水的职位,都由我们这些有资历的囚犯担任。有了经验就有了特权,就能给自己谋个轻松点的活儿。”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年轻人,声音沉了下来:“集中营里有句老话:‘正直的囚犯活不过三个月,活过三个月的囚犯一定不正直。’别把这句话当笑话听,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你的敌人。他和你分一碗汤,但也觊觎你脚上那双还算完整的鞋。”
“所以,能活下来的,都是熬过了地狱般的摧残,把机关潜规则刻进骨子里的人。”
“就像庞大的官僚机构一样,想要在奥斯维辛活下去,你得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熟知所有成文和不成文的规定。”
“苦难的一天从凌晨的锣声开始,你必须抢先占领厕所,给自己争取到一个打盹的时机,就像你提前到单位,给领导打扫办公室一样。”
“要是有囚犯没到,那么,他要么在某处的床铺上饿死了,要么就是在点名之前去爬铁丝网了,这是在集中营唯一的离职方式。”
“晨间点名就是这个机构的早会,最理想的位置是队伍的正中间。就像坐在会议室的角落,就算打个瞌睡,长官也看不见你。一旦站在边上,就准备随时被拉出去,当典型杀鸡儆猴的倒霉蛋吧。”
“到了工地,永远不要在监工的视线里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嘴角泛起冷笑,“就像上司会时不时到你的工位上看一眼,而你千万不能在这时候空着工位。”
“至于食物,要像最吝啬的会计一样去规划。晚上领到的面包不能一次吃完,必须留一些到第二天早上,否则你根本撑不到中午。领汤的时候排在队伍的中间靠后一点,最有可能分到沉在锅底的浓汤。但绝不能是最后一个,因为桶可能已经空了。”
“所有这些经验,你待得越久就经历得越多,就越安全。因为你掌握了足够的情报,能够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你知道这台机器的齿轮哪一颗松了,哪一颗会咬人。”
“所以,活下来的诀窍,就像在单位里混日子一样。”老资格再次端起酒杯,做了最后的总结,“因为在这种地方,只有资历够深,才能熬到退休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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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而且很高级。”听完机灵鬼和老资格的高论,大块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是我这人很糙,脑子笨,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在我看来,活下去没那么复杂。”
他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众人:“我觉得,想要活下去,第一件事就是要学会当个傻子,别想太多。”
“我见过太多有学问的人了,教授、律师、作家……他们懂礼貌,讲尊严,觉得干体力活是一种耻辱。身体虽然在这里,脑子却还停留在以前干净有暖气的书房里。结果呢?党卫军和卡波第一个打的就是他们。”
“他们不知道怎么还手,也不知道怎么在没有规矩的暴力里活下去。一到晚上就躲在被子里,一遍遍地想‘为什么是我’,‘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一想起以前的好日子,就趴在床上无声地哭。结果想得越多,越不能适应,死得越快。”
“反倒是我们这种头脑简单的人过得比较轻松,不想太多没用的事。肚子饿了就想着怎么找口吃的,累了就想着怎么歇一会儿。我们更容易把这里当成……就是这么个鬼地方而已。结果,我们活得比那些聪明人要长。”
“所以,要想活下来,就得先把过去的自己给杀了。把自尊心、知识、身份,全都扔进焚尸炉里。你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只想活到明天的牲口。”
“既然成了牲口,那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自己的身体。”
“你们知道这里最常见的受伤部位是哪里吗?不是被警棍打的胳膊,也不是干重活快要断掉的腰,而是穿着木鞋的脚。”他指了指脚上那双歪七扭八的木鞋,“这鬼东西没有鞋带,尺码也从来不对。脚上今天只是磨破点皮,明天就会流脓,后天就可能引发感染,整条腿都要被锯掉。”
“你得学会怎么干活:怎么握铁锹才不磨手,怎么抡锤子才最省力,怎么在监工扭头的那一瞬间,靠着墙偷偷喘口气。手会起泡,会流血,会烂掉。只要你咬着牙忍过去,等伤口结成又厚又硬的老茧,那么恭喜你,你又过了一关。”
“然后是饥饿。这个饿,不是普通人想的那种饿。它不在你的胃里,而是在你的脑子里,像一条永远啃噬着你的虫子。你睡觉的时候它在,你干活的时候它在,你甚至做梦都能梦见自己在吃东西。这种饿会让你失去一切,包括控制自己小便的能力。”
“我们的存在就像一根蜡烛,不给你额外的食物,这根蜡烛最多烧三个月。三个月一到,蜡油耗尽,人就没了。要么饿死,要么生病。这里的医院,不管什么病,除了罂粟水,都只给两种药:阿司匹林,或者乌洛托品。要是再重点儿呢?那就只有一种疗法,保证能治好——”
他住了嘴,没说出那个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焚尸炉。
“所以,在我眼里,没有那么多诀窍。”大块头缓缓咽下嘴里的面包,做了最后的总结,“第一,别胡思乱想。第二,别受伤,别挨饿。你只需要盯着下一勺汤,走好脚下的下一步路,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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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木头,轮到你了!”众人看向他。
“啊?我也要说吗?”呆木头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还是涣散的,“不作反抗,随遇而安……还有少吃东西,这些算吗?”
众人纷纷露出了“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
“在这里,看起来生龙活虎是找死,看起来半死不活反而能活。”他稍微坐直了点,眼神清澈了一瞬:
“只要把眼皮耷拉下来,摆出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其他人就当我是透明的。这是我的伪装,也是最安全的盾牌。”
“至于吃饭……我从小就没吃饱过,早把自己活成棵草了。就靠这点吃的,一直光合作用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