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奇妙在霍格莫德和魁地奇球场床上度过了她成年以来睡得最放松的一个晚上,她感到很奇妙,甚至怪异。她觉得自己从午夜进入魔法世界后,身体里一直有一个东西在以秒计时,疯狂生长。她看不见那个东西具体的形态(毕竟麻瓜只讲究眼见为实),于是到最后,她也只能很老套的将其命名为“灵魂”,或者说,“人类的灵魂”。
魔法世界和麻瓜世界最大的不同真的是魔法吗?似乎也不是……魔法世界与麻瓜世界最大的不同,明明是作为哈迷身在其中时,自我的状态。
姜奇妙出生在一个把人当成工具的世界,世代成年人口手不一,嘴上说着你们要拥有远大的志向,每一次出手干预却都在把人磋磨为工具。而后这一代工具又成长为新的工具,以工具的方式规训他们的孩子,要好用,要标准,要压抑渴望,尤其要戒掉情绪——因为工具不需要情绪。
她在真正进入社会做工具之前就开始被当做工具裁剪了,想来她从青春期到如今所遭遇的一切精神暴力和被视作无谓的反抗,都是在自己渴望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和外界要求她成为一个工具之间的矛盾。
魔法世界让人脱离麻瓜逻辑,魔法世界让人思路清晰,姜奇妙在这一刻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把事情搞反了。
他们搞反了,不是先做工具……是先做人。
是先把人培养成“人”。一个被培养完全的人自然会发现自我的潜力,相信自己的天赋,富有安全感的去探索世界,创造和冒险。建立在这个稳固健全而庞大的“人的灵魂”之上,自然会有一个露出来的、可以被“社会化”、“工具化”、乃至于支撑自己谋生的冰山一角。
而当下的麻瓜世界所践行的,却是在成长阶段就将那些正在探索成型的灵魂打散,本末倒置一般地要求那顶冰山尽早成型——哪怕水面下千疮百孔,哪怕水面下悬浮无依。他们从出生就开始逼迫这个工具,以工具人的方式塑造人,直到内里空洞的冰山摧枯拉朽地沉没,旁观者再抱起手说风凉话:“哎呀呀,之前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坏掉了?”
是啊,工具坏掉就是很容易的啊。一个工具,能坚持运转20年,难道不是已经很伟大了吗?
可是魔法世界没有要她当工具……魔法世界居然没有要她当工具。龙血觉醒,这是一个多么值得被利用的天赋?姜奇妙此刻比先前任何一个默默无闻的时刻,都值得被当成一个零件,拧进某一个伟大的人,比如说哈利·波特,实现更伟大利益的机器里。
然而没有人把她拧进去,就像当年也没有人把哈利拧进去。魔法世界有一套与麻瓜世界称得上对立的运行机制,例如,自我剥削和攻击自己无法抵御摄魂怪,但是爱自己可以——姜奇妙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魔法世界的获胜机制在于成为更完整的人,强大源自灵魂的完整,而非谁的形状更接近三角板、抑或谁是更标准的工具。
甚至于,连她在旧世界里被教导了整个人生的“少求助、少添麻烦”都是错的……“对抗代理者,不是能独自完成的事”,成就伟大事业,在自己解决关键矛盾的前提下获得外部结构性的支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姜奇妙也决定不要再继续怪自己了,就像柯默也没有评价什么,柯默只是陈述事实:她用这套旧方法走过了在麻瓜世界的人生。这只是姜奇妙在旧世界里摸索出的一套行之有效的存活方法。
现在,命运开始给坚韧苟活至如今的姜女士开奖:她要开启自己在魔法世界新的奇妙人生,并启用一套全新的获胜法则……也算不上全新,在麻瓜世界把她的灵魂打散之前,姜奇妙本就活在这套法则里。
姜女士就这么在床上完成了一点对世界重建信任的心路历程,直到窗外雪色明亮,她被霍格莫德街道上的圣诞奏乐吵醒。她在床上平静地躺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她要开始为波特家族的圣诞晚宴做一些准备了。
*
正所谓做主角得有主角造型(赵大卫语),做任何事都得有副样子,金妮·波特的礼物从根本上解决了姜奇妙这个关于造型的问题。
这个装着衣服的盒子显然也施过空间魔咒,里面的容量绝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样扁扁一片。姜奇妙依次将衣服翻开。
最上面是一件半高领的御寒底衣,摸上去十分温热,使姜奇妙怀疑和柯默那件披风一样带有御寒魔法。下面是一件红色马甲和裙子,马甲肩侧缀着又像羽毛、又像鳞片似的深红色尖片,姜奇妙盯着这奇妙的造型观察许久,终于意识到,这是一种对于火龙特征的模拟。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下面还有两件衣服。一件是一条占地面积颇大的黑色斗篷,带着兜帽,但是左肩绣着金色的竹叶,身前的包边也是绣金的,戴上兜帽完全可以隐藏她的身份,刺绣的金色竹叶又极大降低了黑斗篷的反派暗示,再加上竹叶背后的东方元素,显然是特意给她定制的。
姜奇妙依次把衣服穿到身上,披上斗篷之后,才注意到礼盒最下面的惊喜。她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尖叫,而后意识到,这是一件十分厚实的红色毛衣,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Q”。
毛衣领口像标签似的附带一条纸条,笔迹和哈利的不同。姜奇妙拿起来,发现上面用英文写着“妈妈执意要为我们的新客人织毛衣(她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希望你喜欢”。
和刚才几件衣服的华丽精致相比,这件由莫莉·韦斯莱手织的毛衣甚至有点臃肿,但是得到了姜奇妙的最高喜爱。她把脸在毛茸茸的毛衣里埋了一会儿,终于长舒一口气,把毛衣和礼盒、字条一起放回了行李箱。
走廊里已经有了动静,姜奇妙听到了柯默和赵大卫压低的说话声。她把门拉开一道缝,脑袋探出去,也配合的压低声音:“什么时候走啊?”
“我们都好了,”柯默回过头,“你呢?”
“我3分钟。”
“行,3分钟在走廊尽头汇合。”
这个汇合地点真奇怪,既不是楼下大厅,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门口。走廊尽头有什么?姜奇妙昨天没关注。她又花了3分钟的时间检查房间,确认没有遗漏后,终于拖着箱子走出了门。
走廊并非笔直,尽头有一个小的弯折。姜奇妙走过去时已经听到了两个男生说话的声音,一转弯——天哪!
一个壁炉!
姜奇妙认为柯默和赵大卫真的对她缺点共情能力!他俩已经对魔法世界的一切见怪不怪,并且把已经触电魔法世界三个月的姜奇妙当成了魔法世界的自己人——okokfi’sgood,她对这些东西也的确是很熟悉,熟悉到看一下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但是那是因为她看过电影!
不是因为她来过真的!
老这么在无人处自燃也不是个事。姜奇妙闭了下眼,决定克制住自己这幅乡下人进城、刘姥姥逛大观园、麻瓜真来魔法世界的见识短浅之样貌,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柯默身边。
“你会吧?”柯默终于想起她了,“先喊地方,再撒飞路粉,火是绿的。”
“我会。”姜奇妙闷声说。
柯默看着她忍不住笑笑,被姜奇妙翻了个白眼。于是他又摇摇头,从赵大卫手里的飞路粉盒子里抓了一把,履行起自己预言中引路的职责。
壁炉的大理石被擦得很干净,这年头也没人真用这个取暖了,完全成为了一个家用交通设施。姜奇妙抱着手臂,看见柯默走进一人高的壁炉空间,尽可能发音清楚地念道:“DiagonAlley(对角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