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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炉(第1页)

冰炉

引子

那数也数不清的村庄,像瓜果一样缀在藤蔓上,这些藤,就是我们土地上大大小小的河流。这种格局的形成,几乎和我们的历史一样悠长。每个村子都有不下数十次的毁灭和重建。毁灭时的鲜血又滋润出一个鲜活的婴儿。猩红的血随着河水变淡,最后消逝到不知何处。如果你不是独出只眼,你几乎看不见那一道道记载着生存和苦难的血痕。那些魂灵却不死,依附在一株株古槐上,看着子孙们重复着自己经历过的苦难,却默不作语。

赵河算不得一条大河,从伏牛山泻向东南。水不大,却浮躁至极,东扭西晃,行出八里就打了十六个弯不说,还滚出一个宽大深邃的河床。得到两行古槐的卫护之后,河水便在河床里志得意满地逍遥起来。

流过八里岗,便撇下一个村子,钳在河弯里。村里姓极杂,百十来户就有十八姓。现在老周家正处鼎盛时期,四十几户,人丁都旺。这里的村庄大都以姓氏群居,眼睛一样,容不得点滴杂质。三十几年前,一位民俗专家来此地采风,道出一个原因,说八里岗人皆浮躁,祖上都是些不安分的人,到这里是另起炉灶,创业来了,恩怨械斗之事一定很多,不过这正应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好哇!村里人纳罕这人的见识,尾随他几天,想让这世外高人为自己家族指点迷津。专家住了三日,临走时说:“这是一块宝地,以后会有大发展。”

再早一些时候,黄瞎子就在此定居了。他是个阴阳先生,来历已不可考。他看不见,眼珠子却贼亮。他掐算的几件事应验之后,村里人对他就不敢小觑了。三四十年前,开村民大会,要斗张善人。原先都种人家的田,大都不敢上前。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冲上台去,手持牛耳尖刀,没言语,割下张善人的一个耳朵就走。小伙子是周德仁,大家都知道他父亲偷了张大奶奶,被张善人乱棍打出,三尺白绫悬梁了。黄瞎子当夜就在老槐树下对众人说:“周家的德仁要大发。”

近来黄瞎子又说:“周家势要败了。”众人不信,“他可还是队长。”瞎子说:“快了。”一干人试着猜,“是不是老梁家……”瞎子鼻子哼一声,“见识真浅!姓毛的能算大姓?毛主席坐了二三十年江山。”众人一片唏嘘,把旱烟又吸良久,再问:“这是何道理?”瞎子拉开了长谈的架势,“万物都有阳阳二气,阳盛则阴亏,阴盛则阳衰,都要败。要想长久,把握个阴阳中庸,牢记、牢记。这就顺应了物理。”“德仁阳气过盛,”有人又猜,“总不会又轮上张家。”黄瞎子眼珠子一抡,“明太祖做过和尚,韩信当年受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黄瞎子高声吟诵,抑扬顿挫,旁若无人。众人似懂非懂,听完后似乎觉得寻到了底气,临走时昂头挺胸不说,把屁也尽朝响处放。

众人一走,黄瞎子又拉起坠子唱了起来。

莫道你,莫道你当朝太师威如火,

更有那,更有那路上行人口似碑,

忍几忍,忍过这苦中苦的日哟,

总有个,总有个三十年河东转河西……

……

这首歌他唱了几十年,村里人也都会,却不如黄瞎子唱得好。歌子极朴素,调子上也没有大跌大涨大激**,几乎只在一个乐句上徘徊,却有一股奇怪的内力伸出来,让你在迷迷痴痴之中飘飘遥遥感到那股力量的存在。最后那个“西”字,黄瞎子总用宛梆唱法,尽可能长地拖下去,最后细若游丝,飘飘****弥漫过整个村子,似乎没有尽头,随着静静流淌的赵河水,远去了,远去了……渐渐又带着几丝苍凉的血腥气。

1

十五年前的一个闷热的天。

黑黑的云从北面伏牛山那边压了过来。浓云的边沿已现出灰黄的颜色。热闹纷繁的盛夏的大地沉寂下来了。似乎大地上的一切,都处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默默去承受大雷雨给予的粗暴。

梁玉兰这些天疯狂地溺在自己晚热的苦恋之中。她无法估量出这次疯狂的爱恋的价值。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但依然显得娇柔,甚至还留下一些少女的婀娜。两只**没有下垂,依旧高耸在胸前。她就要跟着心爱的光华哥开始不为人知的逃亡,远离给她二十八年磨难的八里岗。

河神庙里空空****,神像两年前就让砸个稀烂。庙门两旁有对联,都昏了,斑驳一片。她倚在门框上,看着半里外的八里岗。就在这个时候,村子的西北角上,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任光华突然间从竹林里闪了出来。他的两片嘴唇极厚,眼睛大而明亮,里面射出两股狠狠的刚毅。他淡淡地看了玉兰一眼,把包袱朝庙门里一扔脸朝门外坐下了。

玉兰长出了一口气,一时找不出话说,便痴痴地立在男人身旁,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男人的下巴。她又朝男人靠靠,大着胆子,把小手伸进男人的褂子里轻柔地抚摸着。

任光华眼睛依旧望着村子里的大火。他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仔细、悠闲地吸着,一直等到村里没了火光。他伸开大手,抚摸一下女人的黑发。

“我把房子烧了。”

“那咱们真的不回来了?”

任光华看一眼黑沉沉的天,“你在想什么,丢了魂似的。”

“我想巧巧,是个女娃娃,怕要走我的路。”

“来不及了,”任光华拾起包袱,“等过个一两年,我再回来接她。”

过了赵河,任光华朝伏牛山走。两天后,他才知道选择进山是多么愚蠢。这一念之差改变了他的整个后半生。

2

十一年前,就决定了他们会有今天的逃亡。那年玉兰十六,光华十九。那年冬天光华应征入伍了。他准备连夜去县城。走到河边,他站下了,那时河里还没这一行青色搭石。吃了晚饭,黄瞎子踅到他的房子里弄玄,要掐算他的前程。云里雾里听了一会儿,发现脑子里全是玉兰,再也不想听。

槐林黝黑黝黑,槐角哗啦哗啦。他想玉兰一定知道他今晚走。想到这里,他气喘吁吁了,一股蜜甜的热乎乎的气息慢慢从他心里升腾。他看那一棵棵细长的槐树,很像玉兰柔软婀娜的身子。他听见河边竹林里有一阵哗哗的响动。终于,影子走近了。两张年轻的脸都仰望着天空。不知过了多久,光华说,“你怎么知道我会等你?”幽幽地,“就是知道嘛!”来到水边,玉兰看着光华,犹豫一下,想脱鞋。光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怯生生地问:“我背你,好吗?”玉兰温顺地伏在他宽宽的脊背上。玉兰才发现这几年光华哥哪些地方长得粗壮了。光华走得好慢好慢,但还是有点晃动,在这晃动当中,玉兰感到前胸有一股股异样的压痛,她弄清为什么后羞愧极了,也幸福极了。如今她仅有一个希望,就是想这河能变得像老人讲的天河那样宽,无边无岸,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任光华不知道这一走会有什么结局。上岸很久了,他才感到两条腿的麻木。回过头,月光下的河水正泛着银光,玉兰在寒冷收缩得愈发愈发娇小可怜,只小声问一句:“水好凉,再背回去,好吗?”玉兰还在幽深的冥想之中,听明白后,忙抿嘴一笑。这回她贴得更紧,她知道月亮已经偏西了,她要多采些幸福的汁液,以后好慢慢消受。隔着河,两人伫立很久。背上背包,光华终于憋不住,大声问:“你会嫁给你二哥么?”玉兰张惶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确实不知道,又听到光华打雷般的吼叫:“不要嫁给他——听见没有!”

他走了,再也没回头。

玉兰没等到他回来就出嫁了,嫁给她的二哥梁三勇。任光华当了八年兵转回来,玉兰已经是四个娃娃的母亲了,而且**得不可收拾。这真应了那句俗话:好汉无好妻,好妻嫁个毛鸡蛋。

三勇是个啥子角色?他爹知道。

3

私奔的风波后来平息了。任光华一人逃走了九年。梁玉兰生了一场大病,人瘦得不成样子。这件事完全改变了梁巧巧。那时村里人都说她是个仁义的乖孩子,嘴甜腿勤。着火的时候,她正拿着黄瞎子的上衣逮虱子。

4

任光华家着火,梁文法拼命救了半天。他恨任光华。任光华在党,他不在;任光华高小毕业,他只识得自己的名字。不是任光华的二外爷解放前当过土匪,他就当上大队民兵连长了。听说任光华那两间草房着了,他心里着实高兴了一阵,但庄稼人的本分叫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东西毁坏。

儿子叉八正在家里偷吃馍,梁文法一把拎将过来,照屁股就是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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