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默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林小蛋脸上:“从阿瓦城里出去,有没有隐蔽的小路可以摸到德达乌附近?”林小蛋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是有…不过挺危险,风险太高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张皱巴巴的图上比划:“城北有条干涸的河沟,旱季的时候一点水都没有,沟底全是碎石和烂泥,勉强能走人。”“顺着河沟一直往北,能通到城外五里处的一片芦苇荡。”“那芦苇荡很大,长得比人还高,白天都难辨方向,夜里更是一片漆黑,但只要钻进去了,就不容易被发现。”他的手指继续往东北方向划:“从芦苇荡出来,还得翻过两道矮坡。”“那两道坡上没有大树,只有稀稀拉拉的灌木丛,月光底下人影一晃就能被看清。”“翻过坡之后,才能绕到德达乌的后面。”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路不好走,夜里摸过去,小心一些,十有八九不会被发现。”“可万一——万一在哪一段碰上了清军的巡逻队,连跑的地方都没有。”“河沟是直的,芦苇荡里跑不快,矮坡上更是一目了然。真要是被堵住了,那就是死路一条。”陈云默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双手撑在粗糙的城垛上,望着城北黑漆漆的夜色。夜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江水的潮气和远处军营里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林小蛋知道他在思量,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蹲在一旁,他眼睛盯着地上那张图,心里也在反复盘算。过了好一会儿,陈云默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莽白那边,我不担心。这些缅兵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人数再多也翻不起什么浪。”“我真正担心的,是吴三桂那批还没到的大炮。”他转过身,伸手摸着城墙上一块凸起的夯土,对林小蛋道:“你摸摸这墙。阿瓦城的城墙不比咱们中原,中原的城墙是砖石砌的,结实得很。”“这里的城墙多是夯土筑的,硬是硬,但不经砸。”“若是让那清军的红衣大炮一齐开火,恐怕不出一天,这墙上就全是豁口。”“到时候不用清兵爬城,咱们自己就守不住了。”林小蛋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也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墙面,似乎想亲身感受一下它究竟能扛住几炮。他收回手,低声问:“那怎么办?”“所以最好是不让它们运到城下。”陈云默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声音里透出一股冷峻。“大炮还在路上,咱们够不着。但火药已经到了——德达乌那个火药库,也许是咱们眼下唯一的机会。”他蹲下来,手指重重地点在“德达乌”三个字上:“如果能派一支小队,趁夜摸过去,把火药库点着了,等大炮运到了,没有火药,也不过是一堆废铁。”“炮再大,没药子儿,连根烧火棍都不如。”林小蛋的眼睛猛地一亮,压低声音道:“头儿,我去!”“不急。”陈云默摆了摆手,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说。“这事得仔细筹划,不能蛮干。德达乌那边戒备森严,而且一旦起了火,动静不会小。”“清军大营离那里不过几里地,援兵很快就能赶到。”“想摸进去点火很难,且撤出来更难。咱们得想一个万全之策。”他站起身,又望了一眼城北的方向。“另外,还要跟公主那边通个气。”他收回目光,看着林小蛋。“城外的游击小队都是她安排的人,我们要行动,必然少不了她的支持。咱们不能单干,得两边合拍。”清军大营坐落在城北偏东的一片丘陵之间,背靠缓坡,面朝阿瓦城的方向。营帐连绵,旌旗招展。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天色虽还灰蒙蒙的,但空气里那股黏腻的湿气已经散了不少。火把的光在夜风中不再摇曳得那么厉害。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吴三桂端坐在主位,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几壶上好的酒水。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头上没有戴盔。露出一截剃得发青的头皮和脑后那根油亮的辫子。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沉。左右两侧坐着他的几员大将。左手边第一位是爱星阿,满洲正黄旗人,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此刻正不紧不慢地剥着一只水煮蛋,面无表情。右手边是马宝,面容精干,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是时刻在盘算什么。下首坐着石国柱、王辅臣等几员将领。众人神色各异,有的低头饮酒,有的默默吃着菜,偶尔抬眼互相看看,却都不怎么说话。石国柱这几日刚从后方调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他奉命盯着李定国部,前前后后折腾了好些天,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此刻端着酒杯也不怎么喝,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帐帘掀开,一名通译引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莽白。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缅式长袍,头上缠着素白的头巾,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急切,又强压着故作从容。他身后跟着苏托敏和莽梭温,还有四五个随从。“平西王。”莽白通过通译拱手致意,语气客气。吴三桂站起身,笑着拱了拱手,示意他们入座:“大王不必多礼,请坐,请坐。”众人各自落座。莽白坐在吴三桂右手边,苏托敏坐在他下首。莽梭温则坐在更远的位置,脸色有些阴郁,似乎对这场宴席并不热衷。酒过三巡,气氛稍稍热络了些。吴三桂举杯敬了莽白一杯,又转向苏托敏,用汉语说道:“苏大人,本王听闻你汉语说得极好,倒是不必劳烦通译了。”苏托敏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王爷过奖。外臣原是云南佤族土司,自幼学过汉话,故而能说几句。”“哦?云南佤族?”吴三桂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也算是半个家乡人了。本王的封地就在云南,对各地土司还算熟悉,不知苏大人原是哪一个部族?”苏托敏报了部族名称,又简单说了几句祖上的事情。吴三桂点了点头,感慨道:“难怪苏大人能得莽白大王如此器重,果然是有根基的人。”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云南那边如今已经安定了,若是苏大人有意,将来有机会回去看看老家的山水,也未尝不可。”苏托敏听出了话外之音,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茬。莽白通过通译听完了两人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举起酒杯道:“平西王,你我既然联手,同心同德,何愁阿瓦城不破?来,本王敬王爷一杯。”吴三桂笑着饮了,放下酒杯,脸上笑意渐渐收敛,语气也变得直接起来:“大王,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本王想问一句——何时攻城?”莽白放下酒杯,沉吟了一下,道:“本王已聚集了两万余精锐,加上王爷的大军,合围之势已成。明日便可攻城,请王爷稍安勿躁。”“明日?”吴三桂重复了一句,三角眼中精光一闪。“大王的攻城器械可备齐了?”莽白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负:“备齐了。投石车、冲车、云梯,应有尽有。虽然比不得王爷的红衣大炮,但对付阿瓦城的夯土城墙,足够了。”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王爷的火炮……何时能到位?”吴三桂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瞒大王,火炮还在路上。”“李定国那个贼子,一直在我后方袭扰粮道,烧了好几批辎重,连大炮的运输也给耽搁了。”听到“李定国”三个字,石国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吴三桂看了他一眼,道:“石将军,你正好说说,这几日跟李定国交手的情况。”石国柱憋了一肚子火,早就想倒出来。他站起身,向吴三桂抱了抱拳,又转向莽白那边拱了拱手,粗声道:“王爷,末将奉令在后方盯着李定国,一开始那厮只敢远远缀着,不敢靠近。”“王爷后来给了末将一万援兵,让末将主动出击,把他赶走或是吃掉。”“末将领了命,带着兵马往南压。”“可李定国那厮根本不接仗,我一往前推,他就往后撤,撤得干干净净,连营寨都烧了,像是要跑回云南的样子。”石国柱越说越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末将以为他真退了,便下令加快速度追击,想趁他立足未稳一举击溃。结果——”他咬牙切齿地顿了顿:“结果我大军一深入,他那些化整为零的小股人马就从林子两边钻出来了。”“他们从山沟里钻出来后,不停的偷袭我后方。防不胜防!末将派人去追,他们就钻林子,追都追不上。”“末将想继续往前压,可后方不断告急,粮道被截了好几次,连伤员都运不回去。”“末将没办法,只得下令撤回。可末将一撤,李定国那些人又贴了上来,跟在屁股后面咬,像是赶不走的苍蝇!”他说到最后,声音里满是愤懑:“末将进,他就退;末将退,他就进。末将停下来,他就在周围转悠,就是不跟末将堂堂正正打一仗!”“末将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打法!”马宝在一旁接话道:“石将军说的不假。李定国这厮,以前跟咱们打仗那时,还算是堂堂正正的对垒。”“如今这厮不知跟谁学的这些阴损招数,专打软肋,打了就跑,滑得像条泥鳅。”,!爱星阿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鸡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李定国这是在拖延时间,不让我们顺利攻城。”“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在乎拖住我们的后腿。”吴三桂点了点头,脸色阴沉:“正是如此。本王原打算让石将军把他赶远些,至少别在咱们屁股后面捣乱。”“可这厮像条蚂蟥,叮上了就甩不掉。”“火炮运输被他一拖再拖,到现在还未到齐,估计最少还得五六天才行。”莽白听了通译的转述,脸色微微一沉。他原以为吴三桂的火炮已经全部到位,可以给他提供强大的攻城火力支援,没想到临到头了却说火炮还没到齐。他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这吴三桂,到底是真没到,还是故意藏着掖着,想让他先冲上去当炮灰?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压了下去。眼下他需要吴三桂,还不能撕破脸。何况,就算没有火炮,他也不是全无准备。这些天他让人打造了十几台投石车,虽然比不得红衣大炮的威力,但对付阿瓦城的夯土城墙,也够用了。他这些天在城外风餐露宿,将士们怨声载道,各地土司都在冷眼旁观,只等着看这一仗的结果。如果阿瓦城一直不夺回来,时间拖得越久,士气越散,那些墙头草就越不会倒向他。他已经等不起了。“无妨。”莽白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本王的投石车虽然比不上王爷的火炮,但也不是吃素的。”“明日一早,本王先攻北门,等王爷的火炮到了,再一并发力也不迟。”苏托敏在一旁听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沉吟片刻,用缅语对莽白低声道:“大王,投石车威力有限,阿瓦城的护城河又宽,若是渡河受阻,投石车根本够不到城墙。”“不如再等几日,等清军火炮到位再一同进攻?”莽白摇了摇头,也用缅语回道:“等不了了。拖下去,士气就散了。先打打看,万一能拿下呢?”苏托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吴三桂见两人低声交谈,猜到他们在商议什么,也不点破,只是笑着举杯:“大王果然豪气!那本王就静候佳音了。”“待大王攻城之时,本王会派兵从侧翼策应,牵制城中的孟人守军。”莽白举起酒杯,与吴三桂碰了一下,两人各怀心思,脸上却都堆满了笑容。石国柱坐在一旁,脸色依旧不好看。他心里还在琢磨李定国那些神出鬼没的小股人马,总觉得这个心腹之患不除。就算攻下了阿瓦城,后路也随时可能被切断。但他没有说出口。帐外,夜风习习,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莽白走出吴三桂的大帐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王兄。”莽梭温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吴三桂的火炮到底能不能到?别是故意拖延,想让咱们先送死。”“我看那个石国柱说李定国如何难缠,说不定是编出来骗咱们的。”莽白没有回头,冷冷道:“到不到都无所谓。明日先打,打了再说。”苏托敏沉默地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他抬眼望了一眼远处阿瓦城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一仗,恐怕没那么简单。:()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