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寒料峭,但校园里的玉兰已经急不可耐地绽出了满树洁白,在尚未完全褪去寒意的风中微微摇曳。
“未来机车设计联盟”那间活动室,比半年前添置了不少家当。墙角立着一台二手的小型3D打印机,工作时发出单调的嗡嗡声,空气里常年漂浮着一股淡淡的PLA塑料加热后的甜腻气味。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精度更高的游标卡尺、角度规,以及一堆打印失败的、奇形怪状的零件原型。墙面上贴满了新的设计草图、气动仿真云图、结构应力分析图,以及一张醒目的、红底金字的奖状——“T大第二十三届‘创新杯’机械设计大赛一等奖”。
是的,一等奖。靠着那个在风洞实验室里挣扎着站起来的、后来又经过无数次修改、打磨、优化的1:5模型,以及周景明那份逻辑严谨、数据详实的仿真分析报告,林薇那套充满张力、兼具美学与功能性的造型设计图册,沈悠那叠画到手软、标注清晰到变态的工程图纸,以及周小雨那份虽然稚嫩但足够用心的市场分析与用户调研报告,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由四个大一新生组成的“草台班子”,竟然真的在强手如林的校赛中,杀出重围,夺得了头名。
奖金不多,三万块。但意义重大。这不仅是钱,更是一张“准入券”,一种来自正统学术体系的、略显惊讶的认可。消息传开,他们这个原本无人问津的小社团,突然变得门庭若市,不时有好奇的同学甚至低年级学弟学妹前来参观、询问。刘博和赵强两位学长,腰杆都比以前挺直了许多。
然而,比荣誉更先一步、也更猛烈地涌来的,是资本灼热的目光。
获奖后第二周,一个自称是“飓风动力”科技有限公司投资经理的男人,通过学校创新创业中心的老师,联系上了他们。对方约他们在学校附近一家颇为高档的咖啡馆见面。
男人姓王,三十五六岁,西装革履,笑容标准,言语得体,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圆滑与不容置疑的自信。他先是盛赞了他们的设计——“充满年轻人独特的想象力”、“抓住了未来城市个人出行的痛点”、“技术路径清晰有创新”,然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合作”。
“我们‘飓风动力’非常看好你们这个项目,尤其是这个可变形车身结构和智能能量回收系统的概念,很有前景。”王经理抿了一口咖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内部消息”的诚恳,“我们公司最近正在布局轻型电动出行市场,急需有爆发力的原创设计。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出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咖啡桌上,轻轻点了点。
“五十万。买断这个‘灵动’项目的全部知识产权,包括现有的设计图、技术方案、模型,以及后续的一切改进和衍生权利。”他顿了顿,观察着对面四个年轻人的反应——沈悠面无表情,周景明垂眸看着咖啡杯,林薇挑着眉,周小雨则紧张地攥着衣角。
“当然,”王经理笑容加深,补充道,“这笔钱是税后,直接打到你们团队账户。而且,我们公司还可以为你们团队的几位核心成员,提供实习岗位,甚至是未来的就业绿色通道。T大的高材生,我们一向是求贤若渴的。”
五十万。税后。对四个刚刚摆脱赤贫、还在为社团经费发愁的大一学生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可以立刻还清所有欠款,可以购置更好的设备,可以让家人过上更轻松的日子,甚至可以……作为一笔不小的“第一桶金”。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最终,是沈悠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当然,当然!”王经理连连点头,一副“完全理解”的样子,“这么大的事,肯定要慎重。这样,这份是我们的初步意向书,你们可以拿回去看看。条款都很清晰,我们也给出了最大的诚意。希望你们能认真考虑,毕竟,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他递过来一个装着文件的烫金文件夹。
回到那间熟悉的、杂乱却让人心安的社团活动室,四个人围着那张饱经沧桑的工作台,盯着那份摊开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意向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五十万。白纸黑字。还有附加的实习和就业承诺。
诱惑,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
“妈的,五十万……”林薇先打破了沉默,她拿起意向书,哗啦啦地翻着,眼神复杂,“老子在工业园画十面墙,不吃不喝也得画两年。”
周小雨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小声说:“好多钱啊……可是,买断……是不是以后这个车,就跟我们没关系了?”
“条款里写了,‘全部知识产权及后续所有相关权益’。”周景明用手指点了点意向书的一行加粗小字,声音冷静,“意思是,不仅现在的设计,以后任何基于这个设计的改进,甚至只是思路上的借鉴,产生的权益都归他们。我们不能再碰,也不能用类似思路做别的。”
“那不就是……卖了?”周小雨的声音更低了。
“卖了。”周景明点头,目光看向沈悠。
沈悠一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份意向书,看着上面“飓风动力科技有限公司”那几个烫金的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五十万。能解决太多眼前的困境。父母的叹息,林薇家掏空的积蓄,团队捉襟见肘的经费,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似乎都能被这叠纸轻易抚平。
可是,“买断”。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在她心上。这意味着交出“灵动”这个名字,交出那些熬夜画出的线条,交出风洞里颤抖的模型,交出所有关于“安全”、“重塑”、“掌控”的尝试与梦想。然后,换回一笔钱。这笔钱或许能改变他们个人和家庭的经济状况,但“灵动”,这个从死亡恐惧和同伴汗水中诞生的“孩子”,将不再属于他们。它的未来,是好是坏,是会被精心培育还是束之高阁,是会被改得面目全非还是直接扔进废纸堆,他们都无权过问。
这感觉……有点像卖掉自己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还粗糙,还满是问题。
“我觉得……”沈悠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事,没那么简单。”
“你担心什么?”周景明问。
“不知道。直觉。”沈悠摇摇头,“五十万,对一个学生项目来说,是不是有点……太慷慨了?尤其是,我们还只是大一,项目也远未成熟。”
林薇放下意向书,抱着胳膊,靠在堆满零件的货架上,眼神锐利起来:“那个姓王的,说话滴水不漏,但眼神飘。他夸我们设计有‘爆发力’,夸‘可变形车身’,但我怎么记得,他当时盯着效果图上我画的那个可收折侧挂箱看了好久?那玩意儿其实技术含量不高,就是个结构巧思。他是不是……就冲着这个来的?想买了去,拆了,用到他们自己的产品上?或者,干脆就是想收了,免得我们以后做出更有威胁的东西?”
她的怀疑,带着街头摸爬滚打出来的、对人性本能的警惕。
“查一下这家公司。”周景明直接拿出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