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城头,残月如钩。
顾安走过回廊,檐下群鸦齐齐转头,倏然无声。她行至东厢,举手叩门,笃笃两响。
“走。”门内无人应。再叩两下。
“李沅蘅。”仍是寂然。
顾安默立片刻,转身便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径至仪门。她抬脚欲出,忽见门外立着一个人影,青衫落拓,身姿如松——正是李沅蘅。
顾安快步赶上,蓦地停步,抬眼望去,心头便是一凛。
只见门外甲士层层叠叠,刀枪如林,月光映甲,寒芒浸浸,便如一片死水横在眼前。数百人列阵于此,竟不闻半点声息,唯甲叶微响,铮然刺耳。整座永宁公府便如铁桶相似,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当先一人,正是完颜珏。她今夜换了装束,绛紫锦袍,金冠束发,手中捧着一卷黄绫。身后站着陈和尚,一身簇新武官服色,腰悬长刀,双手恭恭敬敬也捧着一卷黄绫,目不斜视。
完颜珏见顾安出来,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李沅蘅身上,嘴角微微一牵,展开黄绫,朗声道:“顾安,接旨。”
顾安脚步一顿,皱眉道:“做什么?”
完颜珏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安旧功不泯,忠勇可嘉,着即官复原职。赐配于永宁公完颜珏,择日完婚。钦此。”
念毕,她将黄绫合拢,双手捧着,目视顾安,朗声道:“情驸马接旨。”
顾安听罢,一怔之下,猛地醒过神来,嘴角牵了几牵,喉头滚了一滚,哑声道:“在襄阳时,你便拿到了?”
完颜珏不答,只静静地望着她,目光便如古井一般,不起半丝波澜。
顾安胸口一股恶气直冲顶门,霍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在陈和尚脸上,厉声道:“陈和尚,让开!”
陈和尚不动。他踏上一步,自怀中取出另一卷黄绫,迎风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安忠勇可嘉,襄阳却敌,功在社稷。即日起升为殿前都点检,掌禁军,卫宫城。赐金带一条、银绢各百匹。钦此。”
顾安鼻翼一张,双目圆睁,喝道:“我顾安一生带兵,手下从不出孬种!”
喝声未落,飞起一脚,正踹在陈和尚小腹之上。她身形虽矮,这一脚却劲道奇大,陈和尚身子往后一仰,趔趄退出两步,甲叶哗啦啦一阵响,晃了几晃,竟然又站稳了。
顾安怒火攻心,俯身抄起倚在门边的陌刀,“呛”的一声龙吟,长刀出鞘。她将刀尖往地上一顿,仰起头来,死死盯着陈和尚。月色照在刀身上,寒光流转,映得她半张脸雪也似白,半张脸却隐在阴影之中,瞧不真切。
陈和尚忽然双膝一屈,扑地跪倒。
甲叶哗啦一声大响,他低下头去,沉声道:“将军,上次您走了,弟兄们都被贬了。后来您在襄阳替北戎做事,皇上才复了大家的职。您要是再走,弟兄们……”
说到此处,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月光落在他后脑和甲胄之上,一片清冷,纹丝不动。
顾安握着刀柄,刀尖抵在陈和尚肩头的铁甲上,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之声。她手上微微一滞,停了片刻。
然后她猛地将陌刀往地上一顿。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青石板应声裂了一角。她霍地转过身去,再不看他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却已红了。
完颜珏始终立在一旁,手捧黄绫,冠顶的东珠在月色下微微晃动。她面色如常,既不催促,也不开口,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便如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
顾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完颜珏道:“让李沅蘅走。”
完颜珏目光掠过李沅蘅腰间寒霜剑,淡淡道:“她走不走,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顾安道:“密诏已毁,你还要这剑何用?”
完颜珏微微一笑:“密诏是假,烧了便烧了。寒霜剑却是真的。”
顾安心头一凛,咬牙道:“你又算计我?”
完颜珏不答,只向李沅蘅道:“李掌门,永宁公府可还住得惯?”
李沅蘅道:“公府虽大,容不下衡山派的剑。”
完颜珏道:“衡山派终究是我大戎的衡山派。”
李沅蘅道:“那便等那一天再说。”
完颜珏点了点头,似笑非笑,转头向顾安道:“你听明白了?她不肯走。”
顾安怒道:“你——”
完颜珏截口道:“我什么?旨意已下,你要抗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