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传奇

读品传奇>度关山 > 第 84 章(第1页)

第 84 章(第1页)

马蹄渐缓,李沅蘅于鞍上取出一信。信封上钤着听风阁的火漆,是公孙兰转寄来的。她行路多日,听风阁的暗探竟还能寻着她,倒也不易。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纸上只四个字——安好,勿念。

李沅蘅瞧了半晌,竟是哭笑不得。折好信纸,塞回信封,收入怀中,心道:这傻子,连句体己话也不会写。四个字便打发了,便是从沈先生那里抄两句酸诗来,也省不了多少工夫。偏生这般省事。抬头见路旁树下立着一个灰衣人,正是听风阁的暗探,牵着马,显然在等她回信。那人上前一步,躬身道:“李掌门,可有回书?”李沅蘅略一沉吟,取过纸笔,铺在鞍上。心里转过几句诗,怕顾安瞧不懂,拿着信叫沈怀南解读,摇了摇头,最终只写了三个字——亦好,念。折好递与那人,扬鞭而去。

入大理界时,正值春夏之交。山茶花事已阑,残红间着新绿,风自南来,裹着草木的清润之气。远眺苍山十九峰,峰巅犹带残雪,山腰已是黛色青青。洱海横亘于前,碧沉沉一泓,风起处,波纹如縠。

李沅蘅勒马驻足,望了半晌,胸中块垒为之一舒。行了这许多日子,总算到了。

这大理国与南边诸邦不同。自唐时南诏亡后,段氏据此立国,已历二百余年。其地东至普安路,西抵缅国,南临交趾,北界大渡河,方圆数千里,山川险固,物产丰饶。国中百姓以白蛮、乌蛮诸部为主,亦有汉人徙居其地,世代繁衍,与土著通婚,已难分彼此。只是这大理国偏处西南,与中原隔着一道大渡河,自来不通中国。宋太祖乾德年间,王全斌平蜀,欲乘势取滇,太祖以玉斧划大渡河曰:“此外非吾有也。”从此两国各守疆界,不相往来。虽说政和年间曾遣使入贡,宋廷册封段和誉为大理国王,到底只是虚文,商旅不通,音书断绝,中原人视此地如化外。便是江湖中人,也只道大理段氏一阳指、六脉神剑天下无双,却不知这国中是什么光景。

李沅蘅催马往苍山去,一路只见大理风物与中原迥异。路旁佛塔林立,或圆肚如覆钵,或密檐如叠阁,式样古奇,与中原佛塔大不相同。她行遍中原,南朝四百八十寺也见过不少,那些塔多是四角八角,层层飞檐,玲珑秀气,讲究的是精致。这里的塔却浑朴厚重,有的通体洁白,在苍山绿树间格外醒目;有的砖石素朴,风剥雨蚀,已不知立了多少年。

她心下暗暗称奇。中原佛教,自白马寺载经东来,历经千年,早已成了汉家的宗教——僧袍是灰的,禅房是素的,佛经是译成汉文的,连佛像都长了汉人的面孔。可这大理的佛教,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地近天竺,佛法自西而来,带着浓烈的印度色彩,又与吐蕃密教、白族土俗揉杂一处,竟成了一家独门的局面。塔下多有转经的百姓,手持念珠,绕塔而行,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与中原香客的求神拜佛又是另一番光景。

田间农夫赤足戴笠,见了她也不惊异;村中女子头缠布帕,腰系银链,说着听不懂的方言。李沅蘅一路行来,越走越觉得此地自成一国,与中原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大渡河。

行至山脚,石桥横溪,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点苍山门”四字。李沅蘅下马,牵缰而上。

苍山十九峰,峰峰如画,空气里尽是草木清气,吸一口,胸中浊气便去了三分。

她心下暗暗叹了一声:大理风光,果然名不虚传。待这边的事了了,定要与安儿同来,在山中住上几日,便只抱着她,看云起云落。念头才起,自己先摇了摇头——怎么又想到她身上去了?师叔祖说得不错,当真是没出息。她苦笑了一下,定了定神,心道:办正事要紧。

山道盘曲,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坡之上,依山建着数十间屋舍,黑瓦白墙,高低错落,院中几株老梅,枝叶蓊郁,想来冬日花开时,必是另一番光景。门前立着一块青石,上刻“点苍剑派”四字,字迹苍劲,入石三分。李沅蘅将马拴在门外树下,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不多时,山门打开,一个年轻弟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阁下找谁?”李沅蘅抱拳道:“衡山派李沅蘅,求见贵派掌门诸良诸前辈。”那弟子一怔,回身去了。过了片刻,院中脚步声响,一个灰衣老者大步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双目炯炯,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乌黑,古意盎然。正是点苍派掌门诸良。

诸良在阶上站定,瞧了她片刻,目中闪过一丝惊异,道:“李掌门?”语音中带着几分迟疑,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沅蘅抱拳道:“诸掌门,多年不见,一向可好?”诸良捋了捋胡须,叹道:“当真是你。老夫还道是门下弟子听岔了。衡山与点苍素无往来,李掌门此来,必有要事。请进,里面说话。”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落座。李沅蘅端着茶盏,心中转过旧事——当年与诸良一战,他输得磊落;后来寻子走遍天涯,那份执着,她也记得。这样的人,可信。她将少林寺之事从头说了。诸良听罢,沉默良久,道:“那女子,是老夫的女儿。”李沅蘅道:“令爱并未杀人。”诸良抬起头来,目中闪过一丝光亮,继而叹了口气,道:“凭她的武功,也杀不了方丈。这孩子,打小就叫人头疼。云起比她大着十来岁,兄妹俩倒是好得很。云起走失那几年,她日日哭,夜夜哭,哭着要去找哥哥。后来大了,不哭了,只说要去中原闯荡,把咱们点苍流落在外的秘籍找回来。”

李沅蘅道:“点苍的秘籍?”诸良点了点头,道:“点苍一派,立派数百年,历经战乱,不少秘籍散落四方。其中有一部《点苍剑经》,据说辗转流入了少林藏经阁。她记在心里许多年,此番去中原,明着是找哥哥,暗里便是奔着少林去的。”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孩子,心比天高。”李沅蘅道:“令爱现下在何处?可曾回来?”诸良摇了摇头,道:“不曾。那日之后,便再无消息。”李沅蘅沉默片刻,道:“诸掌门,晚辈有一事相求。少林方丈之死,虽与令爱无干,可令爱那夜也在寺中,或瞧见了什么,或听到了什么。晚辈须得找到她,问个清楚。”诸良缓缓点了点头。李沅蘅道:“晚辈失礼,还未请教令爱的名讳。”诸良道:“诸云舒。”李沅蘅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诸良又道:“她离家之前,与观音阁那边走得近。你若寻她,不妨往那边去问问。”李沅蘅眉头微动:“观音阁?”

诸良道:“李掌门常年在中原,大理的事不了解也是寻常。大理武林,有四派并称,谓之‘风花雪月’。下关风,是天龙寺;上关花,是花间隐;苍山雪,便是我点苍派;洱海月,是观音阁。四派各据一方,各有传承,数百年来互不统属,却也相安无事。”李沅蘅道:“这四派,晚辈只听过天龙寺的名字。”诸良点了点头,道:“天龙寺在大理城西苍山脚下,是段氏皇族出家的地方。只是他们向来不问世事,只管守着大理的国运。”他顿了顿,“花间隐源自南诏时期一位避世的宫廷花匠所创。武学讲究‘借势’,以花入武,有花间指法、落英掌、朝珠剑法。与观音阁世代交好,人称‘花月双清’。你若有兴致,去看看山中的茶花也好。”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笑,“至于观音阁,在洱海中的岛上。阁中多是女子,带发修行,武功走阴柔一路。你若去寻云舒,不妨往那里去。只说点苍派的人,她们便知道了。”李沅蘅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抱拳道:“多谢诸掌门指点。”

李沅蘅辞别诸良,出了点苍山门,骑马沿着洱海往南去。观音阁在洱海中的岛上,无船可渡。她在岸边寻了半日,只见芦苇丛生,水鸟起落,却不见一只渔船。正自踌躇,忽见芦苇丛中泊着一只小舟,舟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埋头整理药箱。李沅蘅走上前去,正要开口,那人转过身来——三长须,正是范凡。

李沅蘅微微一怔,倒有些意外。这人不在中原待着,怎么跑到大理来了?随即转念一想,这观音阁里多是女子,只怕个个美貌。范凡平生只好两样东西,书和美人,他寻到这里,倒也不稀奇。只是想起往事,当初他被抓进修罗宫,或许另有隐情。想到此处,李沅蘅不由笑了一下。

范凡见了她,怔了一怔,手里的药箱差点掉进水里。他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药箱,又扯了扯衣角,嘴里嘟囔道:“李师妹,这个……这个……”话没说囫囵,脸先红了。李沅蘅道:“范师兄,渡我一程。”范凡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把药箱挪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船板,自己先跳上去——船晃了几晃,险些栽进水里。

李沅蘅上了船。范凡撑起竹篙,一边撑船一边偷偷打量她,被她目光一扫,赶紧低下头去看水里的鱼,手里的竹篙却撑歪了。船行湖上,范凡撑了一阵,从腰间解下酒葫芦递过去:“李师妹,尝尝,大理的‘鹤庆乾酒’。”说起酒来,他话倒顺了,方才那副颠三倒四的模样去了大半。李沅蘅接过,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入口绵甜,不似北地烧刀子那般烈,也不似江南黄酒那般醇厚,倒有一股子花果的清香。范凡自己也灌了一口,咂了咂嘴,道:“这酒用苍山的雪水酿的,掺了木瓜、乌梅,还得在陶缸里存上三年。大理人讲究,不喝新酒。”

李沅蘅又饮了一口,将葫芦递还给他,道:“范师兄怎的到了大理?”范凡嘿嘿一笑,道:“采药。滇南多奇草,中原寻不到的,这儿有。”他说着,眼睛往李沅蘅脸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挪开,假装看远处的山。李沅蘅也不戳破,只端着葫芦,慢慢饮着。

船行渐远,岸上的苍山渐渐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范凡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叹了口气,道:“李师妹,你这一路,怕是不容易罢?”李沅蘅点点头。小舟划破波涛,往湖心而去。

船行约莫半个时辰,湖面上雾气渐浓,一座小岛从雾中慢慢透了出来。岛上遍植垂柳与白莲,几座殿阁掩映在柳荫之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隐约可见。码头上一块青石,刻着“观音阁”三字,字迹娟秀,出自女子手笔。

范凡将船靠了岸,兴冲冲地便要往上走。刚踏上石阶,阁门内走出两个白衣女子,想来是代发修行的观音阁弟子,二人伸手拦住去路。其中一个瞧了范凡一眼,淡淡道:“这位施主,日日来,日日被拦。佛家讲‘放下执念’,施主这般痴缠,何时才能放下?”范凡涨红了脸,讪讪道:“我……我今日是送人来的,不是……”那女子已不再看他,只朝李沅蘅行了一礼,道:“这位施主,请进。”李沅蘅随那白衣女子穿过前院,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里去。院内遍植花木,垂柳依依,白莲盛开,清香阵阵。

沿途遇见的皆是女子,或灰衣僧袍,或白衣青裙,见了她也不多话,只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便低头去了。李沅蘅心下了然:这观音阁,果然与寻常寺庙不同。

那女子引她至一处偏厅,奉上茶来,道:“施主稍候,待我去禀过阁主。”说罢转身去了。

李沅蘅端坐厅中,四下打量。但见陈设素雅,不施珠翠,壁上悬着一幅观音像,像前供着清水一盂,鲜花数枝,炉中香烟袅袅,满室幽寂。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忽然微微一怔。

画中观音,眉目娟秀,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竟是中原女子的模样。中原寺庙里的观音,早已是女相,信众求子求福,都向她磕头。可大理佛法自天竺传来,观音本是大丈夫相,称为“勇猛丈夫观自在”。她一路行来,见大理寺院所供佛像,多有天竺遗风,与中原迥异。这观音阁既在大理,供的便该是天竺旧制——男相的观音,怎地却挂了中原样式的女相画像?

李沅蘅瞧着那画像,心中暗暗纳罕:莫非这观音阁与中原有什么牵连?可大理远在西南,与中原隔着一道大渡河。当年晏太祖玉斧画河,说“此外非吾有也”,从此两国各守疆界,不相往来。中原的香火,怎会飘过这万水千山,在这洱海孤岛上落脚?她越想越觉蹊跷,目光在画像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多时,门外脚步轻响,一个灰衣尼姑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丽,眉目间自有一股温润之气,不似寻常尼姑那般枯瘦寡淡。她身着灰色僧袍,却掩不住身段的窈窕,反倒衬得五官愈发分明。她双手合十,微微一礼,声音清婉:“贫尼妙澄,不知施主远来,有失迎迓。”李沅蘅站起身来,抱拳道:“衡山派李沅蘅,冒昧打扰,还望师太见谅。”妙澄微微一笑,道:“李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二人落座。李沅蘅略一沉吟,道:“晚辈此来,是为寻一个人。”妙澄道:“何人?”李沅蘅道:“点苍派掌门之女,诸云舒。”妙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放了下去,面色如常,道:“李姑娘寻她何事?”李沅蘅道:“少林寺方丈被杀,诸姑娘那夜恰在寺中。晚辈想当面问几句话,还请师太指点去处。”

妙澄道:“云舒确在阁中。只是她近日身子不适,怕是不便见客。”李沅蘅道:“晚辈远道而来,只为查清一桩命案,还请师太通融。”妙澄沉吟片刻,缓缓站起身来,道:“李姑娘稍候,容我去问她一声。”说罢转身去了。

一个少年大步走了进来,正是那夜在少林寺见过的女子。她见了李沅蘅,也不客套,往椅上一坐,翘起腿来,道:“李掌门,又见面了。这回不是来抓我的罢?”李沅蘅道:“诸姑娘。”诸云舒摆了摆手,道:“别叫姑娘,听着别扭。叫我云舒便了。说罢,找我什么事?”李沅蘅道:“那夜你在藏经阁,可瞧见了什么?”诸云舒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道:“我进去的时候,那老方丈还活着。我出来的时候,寺里已经炸了锅。中间隔了没多大会儿工夫。”李沅蘅道:“出来时可曾遇见什么人?”诸云舒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从藏经阁出来,一路往山门走。走到半路,听见后头有响动,回头看了一眼,连个鬼影都没有。再往前走,就遇见你和你那师兄了。”她顿了顿,又道:“怎么,你怀疑我?”李沅蘅道:“你的武功,杀不了方丈。”诸云舒脸色一沉,哼了一声,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李沅蘅道:“那夜在山上,你说了一句‘方丈快要圆寂了’。你若不看见甚么,怎会说出这句话?”诸云舒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哼了一声,道:“我随口说的,不行么?”李沅蘅道:“随口一说,便说中了方丈的死期?诸姑娘,你若说不清楚,中原武林那边,怕是要把你我二人一起当作凶手了。”诸云舒冷笑一声,道:“中原武林?他们找得到大理来么?便是要找,那也是找你李掌门。你是衡山派掌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呢?天高皇帝远,他们管不着。”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的腿晃了晃,“要抗,也是李掌门自己抗。与我有什么相干?”

李沅蘅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诸云舒瞧她气定神闲,不知打的甚么主意,又道:“再说了,你半夜三更翻墙进少林,本来就说不清楚。方丈死的时候你在寺里,藏经阁被偷的时候你也在寺里。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如想想怎么脱身,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