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品传奇

断念（第1页）

太阳终于缓缓升了起来，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多。我随意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衫与发丝，趁着无人注意，悄然从城楼溜下，独自骑上马，来到了济水河畔。

河水宽阔平静，被绿意盎然的山丘映成碧色，将东阿城环绕。我坐在河岸的岩石上，冰凉的水拍醒了疲惫的面庞，在日光下闭眼静静晒着，任暖阳缓缓驱散昨夜的寒意。

“噗通”一声，仿佛有东西坠入水中。我睁眼望去，只见一枚挂着红绳的黑色箭头在浅滩边随波起伏，河水一涌一涌冲刷着它，锈迹反而显得愈发清晰。我缓缓伸手，将它捞起，托在掌中凝望。

这还是那日他第一次教我练枪法时的奖励……不知他如今回想，是否会生出悔意。

我不觉攥紧那枚箭头，直至锋利的锈口割破掌心，鲜血自指缝缓缓渗出，我却只是清醒地坐着，任由思绪在往昔游走。

以章邯对悺阳的情意，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甚至很可能甘愿独自冒险去救她。可章邯，我好不容易才帮你脱险一次，又怎能忍心看你为此赴死？既然这一切因我而起，有愧于悺阳，那当初的约定，就该由我亲自去履行。

我在济水畔坐到暮色沉沉，才终于下定决心，缓缓起身离去。

营帐内，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模样，章邯显然没有回来过。如此也好，省得更多波澜。我默默收拾好行囊，决意进城去见他，路上还顺手带了一坛酒，权当最后的践行。

官署府衙前，出乎意料地空无一人，我径直走入府内，连一个巡逻士兵也未曾看见。远远地，我仍能看到章邯先前办公的房中，烛火摇曳，映照出熟悉的身影。他低着头，专注于案上的文卷，仿佛全然未察觉外界。

我抱着酒坛，静静伫立在庭院良久，注视着他案前的身影。片刻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酒坛，仰头一口将酒灌下。烈酒顺着喉咙涌上心头，带来微微飘然的轻盈感，也冲散了我胸中的胆怯。再喝一口，心底的紧张被彻底搅动开来，竟涌起几分快意，让我踏着踉跄，却坚定地朝他的房间走去。

为了不让一丝软弱泄露，我闭上眼睛，猛地撞向那扇门，整个人几乎无所遁形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一声动静，让章邯猛地抬头，与我四目相对。烛火映在他英朗的五官上，依旧俊美，但往昔意气风发的傲气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疲惫。他的眼中流露出说不尽的倦意，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消瘦了许多。

他望着我，眼中那抹暗淡无光的冷意仿佛一潭死水，沉寂得叫人心寒。良久，他才凉凉吐出一句：“你来做什么？”

我抱着酒坛，只觉浑身被烈酒烘得发热，他在我眼里也变得有些虚晃，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那骇人的杀意。我晃晃悠悠走到他案前，“哐当”一声将酒坛放在案上，双手撑在桌面，俯身望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压迫：“我来做什么？我来，找你喝酒！”

“回去。”他依旧冷冷地直视我，声音仿佛从冰里蹦出，“这里不是你能胡闹放肆的地方。”

我盯着他，忽而冷笑，从衣袖里掏出那枚锈迹斑驳的箭头，轻轻一抛，便砸在他胸前，淡淡道：“上将军不必如此急着赶我走，我没那么不识趣。今夜不请自来，不过是想把这个还你……”我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酒碗，一个摆到他面前，一个放在自己面前，斟满酒水，“你我之间，好歹也是师徒一场。怎么说，我都差敬你这一碗酒。凡事有始有终，才算真正两清。”

说罢，我双手举起酒碗，只淡淡望着他。他目光疑惑地落在那碗酒上，眉头微蹙，眼底闪过几分不耐：“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喝了这杯酒，不就知道了吗？”

他仍旧满怀戒备地盯着我。

我只是清冷一笑，仰头将那碗酒一饮而尽，举起空碗在他眼前晃了晃：“无毒，将军大可放心。”

“我没心思在这陪你胡闹。”他声音里隐隐带了怒意。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未胡闹。”我冷眼盯着他，声音平静而凌厉，“章邯，我这个人不喜欠别人情，更不喜让人觉得麻烦。可老实说，这些日子，我确实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也受了你许多照顾。这杯酒，算是我对你的报答。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只是，也算是了结我未尽的事。”

说完，我又替自己斟满一碗，举起去碰了碰他面前的那碗酒，唇角微微一挑：“还不打算喝吗？难不成上将军的心胸真有这般狭隘，非要我在你眼前自我了断，才肯成这杯酒意？”

章邯听罢，神色阴沉，却还是几分不耐地端起手中酒碗，一仰脖子，一饮而尽。酒碗“砰”的一声落回案上，他看着我，声音冷冽：“喝完了，你可以出去了。”

我漫不经心地在手中转着那空酒碗，缓缓坐到案边，就这么盯着他，声音淡淡：“再坐一会儿，我就会自行离去。”

“你——”他的话刚至嘴边，却猛地噎住，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气息。

我心底暗暗松了口气，酒中的药，终于开始起效。只见他强撑着抬起头，眼神开始涣散，声音愈发低沉：“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上将军放心，”我语气平静，“不过是让你能好好睡上一觉罢了。”

“你竟敢——”

“我敢。”我直视着他，声音里没有半点迟疑，“章邯，我倦了……这一路跌跌撞撞，满身伤痕，走到如今，依旧是这般狼狈。遇见你，我曾以为那是这苦难世间给予我的一点慰藉，却不想，原来只是另一把锋利的刀刃。”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语调微微一缓：“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放下一切，往前看。毕竟，我来到这个世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情爱之事，终究虚妄。至于悺阳，我知她在你心中的位置，我也不是轻易食言之人，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会亲自前往楚营，把她救出来。这样，你我之间，也就真正两清了。”

话音落下，案前的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倒在案上昏睡过去。烛火的光摇摇欲坠，映出他疲惫而消瘦的面庞。

我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尖触到的那份温热，叫我心中忽然一酸，却也终于有了明朗的决断。

我低下头，吹灭案上最后一簇烛火，背起行囊，未再回头地走进那未知的夜色里。夜风扑面而来，仿佛将一切旧梦尽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