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站岗的战士依旧摇头,态度虽然不算恶劣,但十分坚决:“对不起,同志,我真的不能违反规定。你去找办公室吧,或者等顾副团长下班出来。他平时很忙,经常在营区或者下基层,不一定在办公室。”
等下班?在这冰天雪地里?刘桂芳看着战士那张年轻但毫无通融余地的脸,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她没想到,连顾建锋的面都这么难见。
无奈之下,她只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大门,朝着场部办公室的方向挪去。路上,她试图向偶尔经过的职工或家属打听,但大多数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看她衣着寒酸、来历不明,只是摇摇头或摆摆手就走开了。有两位热心些的大婶倒是停下听了听,但当刘桂芳说出“顾建锋”的名字时,她们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探究和警惕。
“你找顾副团长啊?他可是大忙人,我们平时也见不着。”
“你是他啥亲戚啊?以前没听他说过有亲戚要来。”
刘桂芳含糊其辞,只说是远房亲戚,受托带话。那两位大婶也没再多问,只给她指了办公室的方向,便结伴离开了,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看着不像……”“别是什么打秋风的吧……”之类的话。
这些话像针一样刺在刘桂芳耳里。打秋风的?她心里又羞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态度比门卫更程式化,要求她出示身份证明、介绍信,说明具体事由,还要登记。
刘桂芳哪里拿得出像样的证明,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几张模糊的“证明”在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的眼神下显得如此可笑。她支支吾吾,话也说不圆全,只反复强调是顾副团长大哥托她来的,有要紧事。
工作人员显然见多了类似情况,态度冷淡:“同志,没有有效证明和正当理由,我们不能随便打扰领导工作。如果你确实有重要事情,可以写信。”
写信?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正式渠道?他们哪有什么正式渠道!
刘桂芳彻底灰心了。她站在办公室门外冰冷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穿着体面、面色红润的人们,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雪的破棉鞋和冻得通红的双手,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屈辱感淹没了她。她以为凭着“嫂子”的身份和一点算计就能顺利搭上顾建锋,却没想到,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就被这森严的制度和旁人审视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肚子又隐隐作痛起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她又冷又饿又累,满腔的自信和憧憬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只怕更引人注意,万一惹出麻烦……
她咬咬牙,决定先回去。从长计议,总有机会的。至少,她知道了顾建锋确实在这里,而且看起来很有威信。
就在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开场部区域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通往家属区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
是两个年轻女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簇新的枣红色带暗纹的棉袄,围着雪白的兔毛围巾,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裤子,脚上一双黑色系带棉皮鞋,擦得锃亮。她身段高挑匀称,即使裹着棉衣也能看出腰肢的纤细,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白皙明艳的脸。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颗白菜和一块豆腐,正侧头和旁边的女伴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笑,眉眼生动,顾盼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和光彩。
旁边那个姑娘年纪小些,穿着鹅黄色的棉袄,围着红围巾,脸蛋圆圆的,也很漂亮,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是林晚星和赵晓兰。
刘桂芳的脚步顿住了,眼睛死死地盯在林晚星身上。
这个女人……太扎眼了。不单单是长相,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鲜亮,那么……从容自在。仿佛这林海的严寒、生活的艰辛,都与她无关。步履轻盈,神态安然。
刘桂芳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是那天在县城山货市场,当众揭穿她、让她狼狈不堪的那个漂亮女人!
她竟然在这里?还看起来过得这么好?
紧接着,更让她心头发紧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另一条路上快步走来,径直走向林晚星。正是顾建锋。他穿着军装,外面套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头发修剪得短短整整,古铜色的脸上带着一丝匆忙,但看到林晚星时,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他走到林晚星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网兜,又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林晚星仰脸看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木屑。顾建锋则微微弯下腰,配合着她的动作,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那么近的距离,那么亲昵自然的姿态。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雪地反射着光,将两人笼罩在一层朦胧温暖的光晕里。男人刚毅,女人娇俏,站在一起,般配得刺眼。
然后,刘桂芳看见顾建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厚厚的棉手套,拉过林晚星的手,仔细给她戴上,还轻轻握了握,似乎在试暖不暖。林晚星任由他动作,脸上带着浅浅的、信赖的笑意。
赵晓兰在一旁捂嘴偷笑,转开了头。
刘桂芳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都冻住了。她认出了顾建锋——虽然没见过,但他的高大成熟,那眉眼轮廓,跟顾建斌描述得没二样!
他果然在这里,果然当了官。可他对那个女人……那么温柔,那么体贴!
她猛地想起前段时间,隐约听野狼沟的工友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场部有个年轻的军官,娶了个特别漂亮的媳妇,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