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他们在囚犯接待楼签了协议,领回了属于自己的平民衣服。党卫军将他们带到营区的边缘,让他们从邮件检查室那道小门走了出去。
几名党卫军小队长站在门口,用公式化的语调向他们道别。
“自由之后,随便你们去哪里。”为首的军官目光冰冷,扫过每个人的面庞,“但只有一点——绝对不要提起奥斯维辛的任何事!”
“如果当局知道你们当中有谁未能守口如瓶,那么盖世太保会在半夜敲开你家的门。到那时,我保证,你们会很快回来报到的。”
被释放的人们吓得连连点头答应,一行人在党卫军士兵的陪同下,来到奥斯维辛小镇的火车站。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这个车站的空地上做苦力,像牲口一样搬运芜菁。
直到跟站台上的卫兵挥手道别,听见列车员在车厢里叫卖食物,他们才真正触碰到几分真实的自由。数年囚禁,终于随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渐渐远去。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单调得像催眠,让他们仍陷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里。列车缓缓行驶了几日几夜,众人才从混沌的泥潭中清醒过来。
想到今日正是死亡罚站的最后一晚,一阵后怕骤然攥住了每个人——若没能被释放,自己或许早已冻毙在某一夜的冰雨里。
被奇迹砸中的庆幸在心底翻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难言的唏嘘。不知是谁起的头,唱起了《达豪之歌》的下半首:
“但是我们都懂得了达豪的训箴……”
熟悉的旋律让其他几人鼻子一酸,不由都跟着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劫后余生的宣泄:
?但是我们都懂得了达豪的训箴,要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像钢铁一样强韧。
?达豪的兄弟,哪怕身处地狱,也要保持仁爱。
?达豪的兄弟,挺起胸膛,做一个真正的人。
?哪怕这是谎言,也要相信——通向自由的唯有劳动!唯有劳动!
歌声在车厢里回荡,泪水肆意流淌。周围的乘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歌惊到了,好奇地问:“上帝啊,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音乐家迟疑了一瞬,那个禁忌的词在舌尖翻滚,但他还是颤抖着吐露了真相:“我们来自……奥斯维辛。”
一瞬间,车厢沉默了。
乘客们不再说话,好奇的目光变成了惊恐。有人慌乱地划了个十字,转过身去;有人摇了摇头,不停叹息;一些女人别过头去,用手帕按住眼角。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出于某种默契,乘客们陆续起身,离开了这节车厢。
最后,只剩下这十几个刚从地狱归来的幸运儿,孤零零地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我的家人愿意出钱赎回我,通过中间人找了不少关系。”没有了外人,有人打破沉默,正是那天提醒音乐家不要多言的囚犯,“大家都是特权囚犯,境遇应该和我差不多。”
“是啊,像我们这样的人获得了释放,完全是因为家人的努力,以及……不得不承认,金钱的作用。”另一个人总结得更加精辟。
“有些在社会上享有声誉的囚犯,可以通过外国领事馆的人脉被释放。但大多数被释放的囚犯,都是我们这样的……”
“下一站,维也纳。乘客们,下一站即将到达维也纳……”列车员的喇叭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火车开始减速,音乐家站了起来。
他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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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奥斯维辛。
这是死亡罚站的最后一个夜晚。
有御寒衣物的黄三角们也开始倒下了,就连特权囚犯们也伤亡惨重。幸好老资格、大块头、机灵鬼都有自己的门路,勉强撑到了最后。
谈笑简与亚撒再次被带到接待大楼,打开了音乐家留下的最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