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上菜咯!上菜咯!”大家还想继续追问,老资格端来了一大盆食物,打断了谈话,“让一下,让一下,小心烫!”
“我的上帝啊,这么多肉!”大块头的眼珠子都快掉进菜盆里了,“老资格,你从哪儿搞到的!”
“厉害吧?”老资格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把冒着热气的炖肉放在桌子中央,“这些本来都是厨师们自己要吃的,结果他们回家过节,便宜了我们!后厨还有酒呢,快来跟我一起拿!”
这个平安夜的晚上,没有党卫军的巡逻,也没有卡波的盯梢。菜肴丰盛,酒酣耳热。众人齐聚一堂,大快朵颐,畅所欲言。
只要有朋友在身侧,便会格外安心。他们就像几叶漂浮在风暴之海上的扁舟,即便风浪一起就要四散流离,但相聚的这一刻是什么都无法代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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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不是犹太人,但以前经常路过你们的教堂。”机灵鬼喝醉了,搂着老资格的肩膀,大着舌头回忆,“你们犹太人的教堂,真、真他妈的好看啊!那个圆顶,金灿灿的……”
老资格没喝多少酒,听到这话,眼里全是自豪:“那当然。我们犹太人的教堂不仅好看,还是社区的社交心脏呢!”
“在教堂里社交?”谈笑简有些不解。在他的印象里,宗教场所总是庄严肃穆的。
“是啊,”亚撒吃饱喝足,脸上泛着红晕,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在我的记忆里,那不仅是祈祷的地方,更是可以玩耍吃零食,认识新朋友的地方……”
走进教堂,两侧是精致的花窗格,黄铜吊灯悬于穹顶,白日里烛光依旧明亮。
外院宽敞,阳光铺满草坪,蝴蝶绕着花丛飞舞,中央大橡树如闹市中的一方静土。
长廊尽头的礼拜堂里,信徒们戴好基帕入内。拉比讲诵吟唱,古老的希伯来语在殿中回荡。高阔的拱顶排着彩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绚丽的光影。
礼拜结束,众人聚在庭院。白桌摆满食物,大人闲谈,孩童嬉闹……
亚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是水晶之夜后,什么都没了。”
“连犹太人都活不下去了,更别说犹太教堂的存在咯。”摄影助手也喝了点酒,醉醺醺地摇着头,“老兄们,我们能在这鬼地方活到现在,已经是走了八辈子的大运啦!”
“我俩能靠摄影技术留在鉴定科,不用在外受苦,已经算幸运了。”布拉塞感慨之余,看向众人,“可你们没什么手艺,日子难上百倍,却还能撑到现在,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机灵鬼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狡黠,“要我说,奥斯维辛这地方,你不能只当它是个集中营,你得把它当成一个有自己规则的丛林。而丛林的第一条法则,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就是:你必须会说话。”
“简单的打招呼可不够,要会说德语或者波兰语。能使用语言交流的人,至少可以建立人际关系,不会被当作牲口看待。而那些新来的,尤其是从西欧来的人,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不出半个月人就没了。档案上写他们死于疾病,死于过度劳累……狗屁!我告诉你,他们是死于又聋又哑!”
“你想想,哨声一响,命令传来,你听不懂,只能像个傻子一样东张西望。卡波或者党卫军冲你吼,你还是一脸茫然。下一秒,打在你脸上的就是枪托或者警棍。在他们眼里,听不懂德语的就不是人,是需要用鞭子来沟通的骡马。警棍就是他们最好的翻译官,因为这玩意儿谁都听得懂。”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好,等你侥幸活过了语言关,恭喜你,你才刚刚拿到进入这片丛林的入场券。接下来是第二关:你得懂得和谁说话。”
“德国佬是这片丛林里的神,他们高高在上。但真正决定你今天能不能多上一次厕所,明天会不会被无缘无故打死的,是那些行走在你我中间的半神——卡波。”
“跟他们打交道才是真正的技术活。纳粹把臂章发给他们,就是让他们来管我们,来分化我们。这帮人拉帮结派,比外面的□□还黑。”他眼神自得,“他们中间也有好人有恶棍,你得长着一双能看透他们的眼睛。我的诀窍是,让自己变得有用。”
“刚来时,我给一个烦躁的卡波当了一整夜的出气筒,第二天就被调去干轻省活了。后来,我又给另一个卡波当爱情军师,教他怎么追女人,结果他不但把我塞进医院养着,还天天给我开小灶。在这个鬼地方,只要你能搔到掌权者的痒处,这笔买卖就做得值。”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黑色三角:“当然,也得感谢这枚三角。它告诉所有人,我是个德国人。虽然是个犯了错的德国人,但终究是自己人。”
“说白了,我的存活诀窍就是——把奥斯维辛当成一门生意。”他咧嘴一笑,“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我这门生意还没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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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段历史:
事实上,一个没教养的人(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人,尤其是党卫军,极其没有教养)分不清哪些人听不懂他的语言,而哪些人听不懂简单的叱令。
这些年轻纳粹的头脑里,早被灌输了世界上只有一种文化——德国文化。
因此,那些不会说或听不懂德语的人一定是野蛮人;要是他坚持用自己的语言,那就必须把他打到闭嘴。
——《被淹没和被拯救的》